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凌音依旧低着头,但我能看到她侧脸和脖颈蔓延开的绯红,以及她轻轻咬住下唇的小动作。
她今天穿的浅灰色卫衣领口略低,露出的一小截锁骨线条,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我先回房换衣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们几乎同时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门。
拉开门,闪身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
门外,依稀能听到楼下传来老师的催促声:“大家也快点准备哦,衣服穿仔细些。我们等会儿就出发!”
我背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树梢的、裹挟着雾气的风声。
走到衣柜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最底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深蓝色的男士和服,配着灰色的袴和黑色的角带。
这是去年离开东京前,嫂子雅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物,说是哥哥年轻时参加祭典穿的,洗得干干净净,一直收着。
她当时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回老家能用上呢。”
没想到真被她言中了。
我取出衣物,布料是厚实的棉,触手微凉,带着樟脑的淡淡气味。
脱下刚才换上的衬衫长裤,我有些笨拙地开始穿戴。
先穿上白色的襦袢,然后小心地将和服披上,左襟压右襟——这是生者穿法,绝不能错——调整好领口,让后颈露出一小截襦袢的白色边缘。
接着是系上腰带,我费了点功夫才将角带在腰间缠好,最后再套上灰色的袴,将裤脚整理服帖。
穿戴完毕,我站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身形似乎被这传统的服饰衬得挺拔了些,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随性,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额前的黑发还是有些乱,我用手梳拢了几下。
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东京四年,从未穿过的和服,此刻却在这雾气弥漫的山村,为了一个夏日祭典,郑重其事地穿上了。
仿佛穿上的不只是衣服,还有一段被搁置的时光,一个被期待的约定。
又深吸一口气,我拉开房门。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先前孩子们笑闹跑动的声响早已消失。
玄关处也空空荡荡。
鞋柜旁,大大小小的鞋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双我的旧运动鞋和两双显然是给我们准备的、崭新的夹脚木屐。
阳光——如果能称窗外那透过浓雾的、朦胧苍白的光线为阳光的话——从门缝和窗户渗入,在擦得光亮的玄关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大家……都已经先走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我心里便了然。
阿明肯定带着那群小鬼头先行出发了,老师和嫂子大概也早已前往神社。
这空荡荡的玄关,这特意留下的木屐,这过于安静的等待……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清场”。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脸颊又有些发烫,但我没有退缩,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下,换上了那双新木屐。
尺寸刚好。
我安静地等待着,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和服粗糙温暖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