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侧身示意,“山路有点滑,小心脚下。”
“太感谢了!”吉田由美高兴地跟了上来,相机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们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雾霞村神社的石阶。
刚一进入鸟居之下的范围,周遭的光线似乎立刻暗了一层。
高大的杉树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少数苍白的光斑艰难地穿透厚厚的树冠和雾气,洒在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阶上。
空气骤然变冷,带着泥土深层的潮气和植物腐烂的淡淡气息,还有一种……更加凝滞的寂静。
远处村落的零星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脚步声,以及林中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吉田由美也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而谨慎,她举起相机,小心地避开水渍和青苔,拍摄着沿途的石灯笼、缠绕着御币的古树,以及石阶旁偶尔出现的、刻着模糊字迹的石碑。
石阶并不算太长,但湿滑难行。
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尽头,已经能透过树木缝隙看到前方一小块平整场地和更深处神社建筑的模糊轮廓时,走在前面的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石阶转角处,靠近一棵特别粗大、树皮扭曲如老人面孔的杉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阿明。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身形在朦胧的光线和雾气中显得有些单薄,正微微仰头,望着神社本殿的方向,侧脸安静,看不清表情。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上来的脚步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往前走了几步,踏上最后几级石阶,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阿明?”
他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完全消散的、近乎出神的表情,但很快便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懒散的温和。
他朝我点了点头:“海翔?真巧,你也上来转转?”
“嗯,嫂子说后山神社挺有意思的,我就来看看。”我走近他,瞥了一眼他刚才凝望的神社本殿——那是一座比八云神社小得多、也朴素得多的木造建筑,颜色暗沉,在浓密的树影和雾气中显得格外寂静。
“你怎么也来了?平时没听你说对这些有兴趣。”
阿明笑了笑,“偶尔也会想换个环境走走。这里安静,适合想点事情。”他的回答轻描淡写,目光却已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跟上来的吉田由美身上,眼神里透出清晰的询问意味。
“这位是?”他问道。
“啊,这位是吉田由美小姐,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正在本地做调查。”
我侧身介绍道,“吉田小姐,这是雨宫明,我的发小,在町里念高中。”
吉田由美立刻露出一副典型的职业化开朗笑容。
她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初次见面,吉田由美。打扰了,我正在收集这一带神社和民俗的资料,听说雾霞村的后山神社很有特点,就冒昧前来拜访。能遇到两位本地人,真是太幸运了。”
阿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脖子上的相机和手中的录音笔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仍噙着笑,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淡淡的、甚至可谓明显的审视和警惕。
“民俗记者……从东京来的?”阿明重复了一句,“难怪,雾霞村平时很少见到生面孔。吉田小姐对这座小神社感兴趣?”
“是的!”吉田由美用力点头,打开笔记本,眼神发亮,“尤其是它和八云神社的关联,以及本地独特的『雾』之信仰。我觉得根植于村落的小社,往往保留着更原初的形态和记忆。雨宫君是本地人,一定知道很多吧?如果可以的话,能分享一些关于这座神社的故事吗?”
阿明沉默了几秒,视线扫过我,又落回吉田由美身上。
山林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缓缓流动在我们周围,带着沁入骨髓的湿冷。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悠长而模糊的鸟鸣,旋即又被深沉的寂静吞没。
“故事啊……”
阿明缓缓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吉田小姐是专门研究这个的,说说也无妨。这座神社,和八云神社一样,供奉的是守护这片土地、驱散『灾雾』的神明。”
“驱散……灾雾?”吉田由美迅速记录着,抬头追问,“是指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终年不散的雾气吗?这雾气……被视为『灾祸』?”
“不完全是。”
阿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神社后方那一片更加幽暗深邃、仿佛无边无际的杉树林,“这雾气本身,是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寻常的雾并无害。老人们说的『灾雾』,是另一种东西——更浓,更浊,带着不祥的气息,据说会迷惑人心,引来病痛、噩运,甚至让山林失序、作物枯萎。”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缓而略带悠远的语调讲述:“传说很久以前,这样的『灾雾』曾多次降临,给村落带来极大的苦难。于是,人们向山中的神明祈求,建立了神社,以虔诚的祭祀和洁净的仪式来安抚雾气中可能存在的『怒意』,祈求神明将『灾雾』转化为平和的薄雾,庇护一方水土。八云神社是总社,承担着最重要的年度大祭,而像雾霞村这样的村落小社,则是信仰扎根的基点,时刻维系着与神明的细微联系,提醒人们敬畏自然,谨守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