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呀,海翔小子?”
敲门之后,大岳医生正从半开的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卷泛黄的纸册。
他看见是我,方正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成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笑意。
“这个时间过来,稀罕啊。”他把纸册往门内矮桌上一搁,跨出门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怎么,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阳一郎先生。”我站在石阶尽头的鸟居下,手里还攥着从孤儿院出来时顺手带的那把伞——当然,根本没下雨,只是平日里雾太重,下意识准备的。
“我……有些事想请教您。打搅您休息了吧?”
“打搅谈不上。”他摆摆手,转身朝社屋旁边的药房走去,示意我跟上,
“这个点也没什么病人。昨儿个雾太大,今儿个又晴得太好,老胳膊老腿的都窝在家里歇着,没人来看病。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往里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一路走来的事。
午后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持续了整整七天的浓雾终于散去,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
我沿着村道往山脚走,路边的紫阳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球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着一只橘猫跑,笑声传出去很远。
不过,村内神社和町里的八云神社不一样。
这里没有游客,没有参拜者,甚至几乎没有路过的行人。
这里安静得很,除了偶尔看病的村民,只有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所以规模自然不大,除了主殿和偏殿,再就是一间小小的社务所兼仓库,以及主殿后面那间供守社人临时歇脚的侧室,统共不过几间屋舍,一眼便能望尽。
其中,药房是神社侧边一间不大的木造偏殿,被改造成了诊室的格局。
这里面积不大,午后斜照的阳光从纸窗缝隙里漏进来,只见窗边的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药方,角落里立着两排药柜。
大岳医生领我走了进来,顺手把几本账簿摞到一旁,腾出块地方,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坐。”
我依言跪坐下来,后背挺得有些僵。
大岳医生从旁边的陶壶里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水落在粗陶杯底,发出细微的闷响。
然后他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白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说吧,”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沿上方,安静地看着我,“什么事?”
我握了握膝盖上的拳头。
窗外那几声鸟叫又响了一阵,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闷闷的。
我斟酌着措辞,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阳一郎先生,我想知道……”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我额角这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此时,窗外鸟叫再起,依然很远,隔着几层树林和雾气,传到这里时只剩下模糊的余音。
大岳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的一声。
他没有看我的额角。
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通透的杉树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他的声音依旧平缓,“摔了一跤,磕在石头上,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确实不对。”
我说,“虽然说,按理是对的。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以为的,大家也都是这么跟我说的。但自从我从东京回乡以来,很多事都让我觉得不对劲……町里的黑泽宫司——就是町长——他跟我说,这道疤的事,您应该是村里最清楚的人。所以我就来问您了。”
说完这些,我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因为话说完之后才意识到,我的解释有些混乱,跳跃得太快,中间省略了太多东西。
那些在雾气里反复翻滚的画面、那些深夜里挥之不去的疑虑、乃至回村那天夜里,阿明的那句“不记得也好”的意味深长——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