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的曹雪芹满腹诗书,本应是一展抱负的年华,却再一次尝到了从兴盛到落败的滋味。
他认命了,人生本来便是场悲剧,不如及时行乐;他看透了,命运其实早已写好,不如入了别人的戏中来得痛快。随着曹家陷入谷底,曹雪芹一开始还处于用快乐掩盖绝望的阶段,乾隆年间就有人这样评价过他:“曹雪芹,为栋(楝)亭寅之子,世家,通文墨,不得志,遂放浪形骸,杂优伶中,时演剧以为乐,如杨升庵所为者。”
从此,曹雪芹的前路已注定不通,一生再也不可能如祖辈那样建立功业的这份绝望,分秒都在折磨着他。好在他的这段青春中还有知己友人,让他免于茕茕孑立。
家族败落后,曹雪芹在宗室子弟的学校里打工。在这里,爱新觉罗·敦敏与爱新觉罗·敦诚是他为数不多的忠实粉丝。
敦敏与敦诚是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的第五世孙,而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个儿子。这样的出身本应显赫,却因为当年阿济格在多尔衮死后,起了掌权的心思,谋划不成后最终被除去爵位赐死。
这样的结局和弘皙有着颇多相似之处,敦敏和敦诚是当年被赐死之人的后代,所以虽是宗亲,却也一直属于不被看好的那一类。
在他们眼中,年长自己10岁、同样因亲王之祸被牵连排斥的曹雪芹,有着与众不同的魅力。
多年后,两人回忆起这段在宗学的日子,还会记得与相差10岁的曹雪芹相谈甚欢的场景。如果说起初是因为相同的境遇而被曹雪芹吸引,那么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就越来越仰慕起这个人的才华。
敦诚在回忆曹雪芹的诗中将他看作是清代的李贺,认为他的文笔与众不同。李贺是唐代诗人,表字长吉,因诗作中脑洞天马行空,用词奇妙诡谲,被世人称作“诗鬼”。在敦诚的眼中,曹雪芹的诗文也是这样别出心裁,耐人寻味。
除此之外,敦诚也难以忘记当年和曹雪芹共话诗文的青春时光。在他的诗中,曹雪芹是个家世败落却风采依旧的翩翩公子。他有青春最鼎盛时期的傲气,如魏晋名士一般不被约束,能侃侃而谈,气度之高华令人记忆犹新。
敦诚的这首《寄怀曹雪芹》也成了后世还原曹雪芹青春期经历的重要资料。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
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
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
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
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
接篱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
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
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清〕爱新觉罗·敦诚《寄怀曹雪芹》
说起来也令人唏嘘,当年那个连出生与满月都要一一奏明圣上的孩子,他的青春时光与后半段人生却只在历史上留下零星几笔,人们也因《红楼梦》未完,无法得知曹雪芹心中的结局。
如果问曹雪芹,他最不想过的是哪个季节,他也许会说是冬天。
冬天里有寒冷彻骨的风雪,冰封一切华美幻梦。于是他提笔,在《红楼梦》第五回中写下:“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故事里,他也早早写好所有人的命运,最后一场大雪过后,仿佛这人世变幻从未出现过。
这是曹雪芹青春将尽时的苍凉体验,留给我们用一生去阅读。正如蒋勋所言:“对于个人而言,每一次读《红楼梦》都会发现未曾发现过的东西;对于时代来说,不同的时代也会发现《红楼梦》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