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两回我都把反对落掉了!照稿子念我是不行的。”老郝差点急出了眼泪。
“不行!你得检讨,这是政治上的原则错误,立场问题!”不久,老郝就改做副主席了。
“副主席也没啥!横竖我是个党员,什么工作也是党让我做的,怎么能挑肥拣瘦?”依旧是原来模样,整天马不停蹄地转着,除了有些顽皮的学徒,封了他一阵“点传师”,这些闲话也像露水见不得太阳似地云消雾散了。(批注17:老郝虽然没文化,但一直只想为工人们解决困难,做点实事,所以被免职后依然不影响他的积极性。同时也给了工会主席我茬的机会。)
恰巧那年春天下起缠绵的梅雨,年久失修的老工房都漏了,只要天一放晴,老工房到处挂起湿了的被窝床褥,像一片五花斑驳的万国旗,耀人眼目。
房产科正在按计划给厂长、科长维修住宅,也不管工友们半夜里睡不好觉,大盆小罐地接雨水,结果弄得个个熬红了眼,上班也打不起精神来。
“老郝呢?他怎么不见啦?”
“不能躲起来的,这事他不管谁出头?”
老郝倒真的没躲,正在和房产科长磨嘴唇呢,他满身泥泞气鼓鼓地坐着等科长解决。科长埋在圈椅里:“行了!你是工会干部,知道什么叫计划性?计划就是法律,厂长他也不能破坏。漏这点雨就受不了,解放前怎么过来的?那时候坍的坍、倒的倒,让大伙将就点吧!”
“亏你说得出口,你还是个党员哪!”老郝啪打啪打地走出去,一路在地板上留下了泥汤。他到处走遍,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逼得他只好打把洋伞,光着脚丫子,站在厂长家门口,和他讲道理。这回倒真的是脾气发作,气得他直哆嗦——
“别人要是拖着不管,我不生气。你是厂长,你不该这样对待!开会、研究、考虑!那得等到驴年马月!”
厂长站在门廊里,躲闪着刮来的风雨:“老郝,你进来好好谈。”
“不,不,你不答应解决,我不进去也不走,老工房有多少户像我这样挨淋!”厂长软劝硬说不行,只得下命令维修工程停工,赶紧去老工房堵漏子,他才满意地走了。(批注18:老郝为了群众的利益,与厂长力争,不得到解决,他就淋雨等着厂长解决,表示的是老郝敢于与官僚主义斗争的,所以他的死不全是缺少斗争勇气所致的。)
虽然他在党内受到批评,不应该这样对待领导;而且他挨了淋,风湿症又发作了,但他看到那么多笑脸,腿痛和批评就全不在乎了。腿总归好了,依然走马灯似地忙着。
反对工会经济主义倾向的这阵风,千里迢迢地刮来了,风尾巴一扫,小磨房就陷在风雨飘摇的局面当中。这使老郝真的担惊受怕起来。每天上班前花上几文钱,喝上碗热豆浆,省得家里妻小清早起来忙活,这是老郝放在心里许久的想法。凑巧工厂附近的小磨房关张,他建议厂里盘下,并且花了点钱改建一下。“难道这就是经济主义?当初谁也没有反对。”老郝弄不通这点,独自纳闷。
小磨房开张的那些日子,热气腾腾的豆浆,大家喝得美滋滋的。工友们欢迎、干部们高兴、上级也夸赞。建立小磨房的功绩,工会自然得总结,青年团也写了一份,行政认为有责任跟着上报了,份份材料都写得天花乱坠,但哪份材料也没提到老郝的名字。他找材料修房,买牲口,请石匠锻磨这些事,都不知记到谁的账上去了,老郝无所谓地笑笑,只要大家有浆喝,根本就不去计较的。
然而风是刮来了。
“谁的经济主义?”在小磨房里有人探讨起来。一位曾经总结过小磨房,把它比作天仙妙境的人,拭去粘在嘴唇上的浆皮子:“这得工会老郝负全责,都是他一人张罗的。我早就看出不对头,既然能够搞小磨房,发展下去粉房、菜园子不也可以?”他很为自己能提高到“政策水平”认识问题,而扬扬自得。四周的工友惶惑地瞧着他,人们担心着别把小磨房封闭了,但是终于没有撤销,因为热浆不仅工友爱喝,就连那些“事后诸葛亮”们也并不讨厌的。现在的工会主席,那时的宣传委员代老郝写了篇检讨,也没征得他同意就给报上去,后来老郝给免去了副主席的职务,担任劳保委员,他很知足也很高兴:“小磨房没关张这就行啦。我就是这样的材料,卖我的老命对付着干吧!(批注19:老郝一心一意为群众做事,官职却一贬再贬,成为一名普通的基层干部,他的不识时务被降职,被批评、指责,而在群众中是受爱戴拥护的老好人形象。)”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建休养所,老郝忘记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每天起早贪黑地干,寻工买料,勘测地皮,忙得不亦乐乎。他像泥瓦匠工头,浑身尘土仆仆,终于挑中了小树林的一块地方,那里靠厂子很近,原是旧社会打算给厂长盖洋房的,地基现成。人们路过那儿,停住脚:“老好,这是干什么?”
“盖休养所,让大家享享福!”
“老好,你真好!”人们赞美着走开了,可他的心却沉浸在这种幸福里,他觉得为人们做这一件件好事,就越来越接近人们盼望的时代。他舒服,痛快,有力地挥舞镐头,远远看,他像是个壮实的年轻小伙。
现在的主席,那时已经是副主席了,正是少年得志的时候,玲珑剔透,仿佛每个细胞都在跳舞似的。在一次什么会议上,有位厂里的负责干部,认为把休养所盖在小树林,不若修在太阳沟好:“那儿我去过一趟,风景美,空气好,真是有山有水……”我们这位主席最善于察言观色、领会上级意图的了,赶紧让老郝停工,到太阳沟另找新址。
老郝独自领着工友在这披荆斩棘,谁也不来过问,早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然而太阳沟的建议他却断然拒绝:“不行,我想过,二十来里地,又在荒山里,太不方便。”
“真是难以贯彻领导意图!”主席暗地想着,然后说:“每年夏天小伙子成群结队去玩,就说明那儿好,满山遍野的柿子树、枣树、梨树,还有草地,那太阳沟游起泳来多带劲!”
“不行!那儿闹狼!”还是不同意。
“嘿!工人阶级会怕狼?笑话!”他不想再和这顽固的老头说下去:“这是组织决定,你就执行吧!”
休养所落成以后,特地先组织了干部去休养,还没有过三天,且不说往山里运送给养是何等困难,汽车开不进去,要用骡子往山腰驮;休养员原想在太阳沟里嬉水作乐,老乡们派出代表抗议,说这吃喝用水万万作践不得的;恐怖的是到了夜里,狼嗥声使人久久不能入睡,还要随时提防狼群的袭击。于是有人说自己健康完全恢复,无需耽误宝贵的床位,申请提前出所;也有人不怕狼而留下的,那些大抵是部队出身的干部,好久没有过枪瘾,趁此机会施展一下身手。
以后谁休养回来,就仿佛虎口脱生,人们都开玩笑地围上去祝贺:“恭喜恭喜!活着回来了!”
当反对工会只抓生产,忽略生活的风刮来的时候,人们把老郝和休养所连在一起:“为什么把休养所盖在深山里?”
“让我们修行出家?”
“叫我们喂狼?”
想不到干部也责备他:“你是工会劳保委员,为什么不起监督作用?”七嘴八舌弄得老郝没法应付,一发急更是说不出个整句子,他成了把好事办坏的“样板”。不久工会改选,偏偏他没有落选,因为这底细不久就拆穿了,人们相信老郝绝不会办这“缺德”事。只好让他挂上个委员的名,不再给他什么具体分工,这可把老郝苦恼了些日子:“我真是越干越寒心啦!”但是他在人们的心中得到温暖,大家越来越尊敬他、亲近他、信任他,在好多工友的心目中,老郝就是工会,工会就是老郝,有事都来找他,现在成了“不管部大臣”,倒显得比先前更忙,工会里整天也见不到他的影子。(批注20:插叙到此结束,补充了老郝的情况。他在全心全意为群众时,在工会的官职却一点点失去。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有目共睹,他受到了人们的尊敬与爱戴,人们亲切喊着“我们老郝”。)
经历了这可算坎坷的路程,他老了。背驼了,腰弯了,仅剩下的数茎头发,也如银丝般的白,但是他的心没有衰老,仍如先前那样**澎湃。不知为什么,碰上这些常常在当面或事后指责他的人,他就变得缄默、拘谨,甚至惶恐起来。
主席还在等待着他的答复,丝毫没有怜悯的心意,老郝低声地求着:“明天不晚吧!豁出一夜不睡,也把‘两化一板’找到。”
主席沉吟了一会,点了点头:“好吧!”老郝如同犯人听到释放似的,慌忙拄起拐棍准备回家,他的孙女早就在桌旁,等着爷爷帮她做功课了。但是未及跨出门槛,主席又叫住他:“老郝同志,你等等,咱俩一路走,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这是头一回的新鲜事,他用戒备的眼光注视着主席的行动,预感到一场风暴到临了。
“老郝同志,本来想明天谈的,我想你是个党员,同事这么多年,我也知道你的性格,你喜欢痛痛快快——”
“你说吧!”
“随着形势发展,工会工作也需要向前走,老郝同志,你是老工会工作者了——”
老郝不耐烦地截断他:“什么事尽管说好了,不用扯东扯西给我猜哑谜!”这种口吻使人想起当年老郝是主席,而现在的主席却是工会干事的时代。也许老郝的语气触怒了他,他用一种冷冷的调子说:“这次候选人的名单,我们研究以后,决定不提你了。明天晚上选举,你的意见怎么样?”
“把我给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