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它是在资本主义的大使馆里生养的,它跟主人亲,不跟侍候它的人亲,因为那是奴仆。幸而它不会讲话,真将这意思表达出来,贺若平不吃了它才怪。
老太太可是个人物,老爷子也惧她三分。这也是方家的门风,女的比男的硬气。当年陪老爷子留洋,到英国,到美国,也曾风光过的。上帝就是那时信的,所以在西什库教堂里,也与别的教徒不同,基本上是讲英语的。
“阿门!”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
方芳一回忆这往昔的光荣,脸上就漾出幸福的陶醉感。
“你有吗?”
“我们家是太普通的老百姓。”
“所以你嫉妒——”
王拓哈哈大笑:“一个败下来的破落户,值得我正眼瞧吗?天晓得!”
他半点也看不上他妻子这种感伤情绪,这种依恋情绪,这种怎么也舍不得割弃的情绪。
“你说该如何之好呢?”
“很简单,一句话,去他妈的!”
这也许比较困难吧?
因为老太太会说一口很流利的英语,由此结识了好几个国家驻北京的大使馆里的夫人小姐,因此有些来往,因此才像得了宝贝似的有这个玛丽小姐。
“外国的!真正外国的!”她不敢非议婆婆崇洋媚外,反正抱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太过分了。对自己儿女也没见如此疼爱过,更不要说孙子大为了。无形中,贺若平得侍候三位祖宗了,这外国的玛丽小姐,算个什么东西?可有什么办法呢?谁敢得罪老太太?当儿媳妇的更得捏着鼻子忍了。
可老太太一闭眼,老爷子又宠爱上了,她还是不敢发作,还得忍下去,永无翻身之日。问题是这个畜生实在太不是东西,太可恶!太可恨!太小人!势利眼透顶,谁最有权威,就摇头晃脑地巴结,尾巴那份摆动,教人看了眼晕。狗通人性,它比人还精,盯准向一个人献媚拍马屁,拍完老太太,再拍老爷子,别人谁也不在它眼里。
贺若平照应了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永远爱答不理的德行,弄不好,外国脾气发起来,翻脸不认人,跳着蹦着地朝她吼,好凶好凶。
也许像人一样,玛丽小姐已经到了不招人喜欢,也不想讨人喜欢的年纪,自从方中儒去世以后,它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极其冷淡和厌恶的模样。它是老狗,或许能感到全家男女一种无可奈何的,拿它没法办的心情,它不当回事,照旧让人们添腻。
这条狗怎么对付吧?诸位!
它继续绝食,虽然大家来临之前,已经给它开了个狗食罐头。
真成了活祖宗了……
方彬一直没有过长门长子的意识,所以,他妹妹授权他决定,很抱歉,一下子还张不了嘴。他比较习惯于接受别人的发号施令,在家里,是老爷子,在班上,是局长。要他当机立断,三一三十一,或者,走极端,卖掉,送人,宰了,扔到后海里淹死,至少在未能摆脱老爷子的阴影(也许永远被笼罩着)以前,他缺乏这份魄力。
谁也弄不清他是不愿动脑筋,还是压根儿没脑筋,反正他够窝囊的。说呀!你哑巴了吗?急得他媳妇恨不能抓挠他。他妹妹等着要走,他老人家仍是闷葫芦一个。
你说他有老庄的清净无为的思想,悟了?才不是。为他自己,还是挺不甘心的。你说他有多大作为,那也高看了他,充其量,那小小野心,不过想熬个局级干部,把这院子出手,住进四室一厅,手里有个几万块钱存款,就心满意足了。他未必不想再往上爬,可太费力气,太费心思,他的哲学就是一动不如一静了。
他老爹对他表示钦佩。
方彬也完全可以反驳,干吗我要像你一样学富五车,干吗我要像你一样著书立说,你那样活是活,我这样活难道就不是活嘛?也许方老夫子这棵大树太大了,因而阴影也更浓重了,即使有这种想法,恐怕方彬也是钳口结舌,不敢讲的。
不过,这一回,这位酒不喝,烟不抽,麻将不打,女人不搞,当然也不会去研究学问,研究业务,哪怕研究一下琴棋书画、花草虫鱼,也决不愿费脑子的处长,突然当回事起来。“真的,吴铁老跟我们部长是老战友,一句话的事,就提拔了!”
“大为呐?”
“只要把这破院子给了他,什么都好说。”
“三环路以内——”
“明白明白!”他对他小市民的老婆没办法。
“可老二老三不同意呢?尤其那个刁妇!她那丈夫更不是东西!”
“我愁的就是他们,我跟吴铁老表示了。”
“他怎么说的呐?”
“你们老爷子临终前亲口对我说的,谁住归谁。现在你住着,你就有权,至少有很大的权作出决定!”
“可玛丽小姐呢?他也不是不知道,那是你们方家的活祖宗呀!总不能连狗也一块卖吧?”
“一提到这条老狗,吴铁老也咂牙花子……”
这位玛丽小姐像一帖甩不掉的膏药,又下不了决心去除的祸害了。
终究还是当过处长的人,“若平,该花的钱要花,做顿好吃的,不要怕花钱,要一位一位电话请到。包括那个二百五女人,那个小老板,都请来,好说好商量,对不对?还有,你把老爷子的遗嘱,找出来,不是没有写着咱们应该如何如何养这条狗吧?那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