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笔趣

阁笔趣>李国文自选集 > 幸福(第2页)

幸福(第2页)

她知道她言重了,抓住他手,抚摸着:“我不是有意的!”

半天,他才说话:“我当然明白。”然后他又摇头,“我大概果真不会有出息,完蛋货,这辈子交待了。”

“又来了,又来这一套了!”她用力托起他那越来越低的脑袋,“干什么?干什么?弄得咱们连半点幽默感都没了,多没劲,简直无聊透了!咱们该谁欠谁了么?你看看,让孩子瞧见成什么体统?大丈夫男子汉,一家之主,还掉眼泪,像话吗?”

“我对不起你……”说到这里,做丈夫的竟哽咽了。

她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脸颊上的汗水和泪水,虽然,那是块幸福牌的手帕,然而,两口子却实在不那么幸福。

“去吧!”妻子还是忍痛做了决定,“这顿会餐不吃也得吃!”

“四十块钱!”

“如果咱俩不去,分明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别人怎样想咱俩,是他们的事,咱们不能失去自尊心。”

“四十块钱哪!”他倒不是十分心疼钱,花上四十元去维系住一颗自尊心,是不是值得?

“你能不能谈点别的?求求你!”

“别的又有什么好谈的?”不幸福的人连话都少了。

“我又想起那辆急救车。我就不信,你们系主任会长命百岁?”她把话题转移到这个永远的家庭主旋律上。尽管系主任是她丈夫以及包括这一家四口人的不幸福的根源,然而,那老人家确也是可能带来幸福的希望。所以他们的情绪常要影响到两个上学的孩子。只要看见推门进屋的爸爸,脸上蒙着灰暗的阴影,他们便知道系主任,那可恶的老爷爷还活在这世界上。全家围绕这个主题,在饭桌上能谈许多许多,反正系主任老了,笑话也多,他活着一天,便要制造一些笑话,像一碟开胃的小菜,颇能增加全家人的食欲。

“甭提那老东西!”他站起来,抱着头,好像得了三叉神经痛似的满脸苦泪。

“你怎么啦?今天情绪这么坏,没准是要变天的缘故吧?”

“四十块钱——”又绕回到原处。

“够啦够啦!”妻子不耐烦了,他怎么能这样卑微猥琐,一个人由于不幸福,连心灵、志趣、理想和谈吐都会变得庸俗和低下了么?“真是让人不可理解,不就一点钱么,又不要你的命!”

“我怀疑有无必要花钱吃这顿饭,去阻止别人说长道短,我们那老头子,你们那老处女,议论还少吗?照样赖着不下台,其奈他何?”

“合适吗?”妻子觉得不去不妥。

“顶多让他们那些得意的人缺席审判好了,眼不见为净,更好,省得在场反而尴尬。”

妻子想想也在理。面子算老几?实惠才是第一。

他们虽然为自己从系主任和斯芬克斯那儿学到老脸皮,而感到这种认同多少有点难堪。但是用不着从钱袋里挖出四十块钱,两个人又不免轻松快慰了。在会心的一笑中,他俩又得出一致结论,人的脸皮厚度,大概是和年龄成正比例地增加着的。

那天夜里,他们夫妻俩由于这种顿悟,豁然开朗,连梦也十分香甜。窗外,雨淅沥淅沥地下着,像一支催眠曲。如果谁要看到他们甜熟的睡相,能相信他们是不幸福的人么?

就在这天夜间,系主任真的出事了。

他妻子所见到的,朝大学方向开去的那辆急救车,也确确实实是拉突然发病的系主任的。

倒不是心肌梗死,而是由于那筷子好容易奋斗到嘴里的海参,使得他那衰老的肠胃承受不了,腹泻,脱水,休克,一连串的并发症。系主任白天还在谈罗马竞技场斗牛,和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到了晚间,便彻底垮了。

不过,感谢上帝,幸亏不是心肌梗死,那样,老人家说不定来不及交代系里的后事,便撒手西去。现在一息尚存,因此就有发言权。那两口子刚睁开眼,门便被人砰砰地敲响了。说来可悲,总去敲别人家门的人,自家的门保险不大会被谁敲的。两口子也好,孩子也好,竟惊愕得不知所以。他,可怜的丈夫,真以为黑手党光临他寒舍呢!等到门开以后,他才知道,老人家贪吃住院,经校党委研究,尊重系主任的意见,由他来接替主持全系工作。因为下雨,特地派车来接,而且那西班牙学者今天上午做学术报告,乘此机会,向全系宣布新的任命。

他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别人都以为他为恩师的不幸而心情沉重。其实,他脑子里考虑的却是,上午报告会结束后,肯定系里又要在小食堂宴请客人,记住,他告诫自己,千万别夹海参,这是一。其次,莫斯科餐厅当然是要去的了,四十块就四十块吧,西餐保险不上葱扒海参,可以放心大胆地吃。

那天,他简直像旋风似的,主持学术报告会,系党总支改选会。出席全校分房的第十二次方案讨论会,没开完就请假到医院看了看正在输液给氧的老人家,仅仅一夜工夫,死神攫住他不撒手了。随后驱车到老人的家中,表示慰问。回校的途中,又草拟了万一马上会用的治丧委员会名单。好容易锁上系主任办公室的门,打算回家,在走廊里来了一对要闹离婚的年轻夫妇,拦住他要求新上任的领导干部裁决。肯定,冲那满脸晦气的小伙子,他知道,准是像他昨天一样,属于不那么幸福的家伙。不过,他替这年轻人寒心,何年何月他才能拿到这把系主任办公室的门钥匙呢?

回到家中,虽然晚了。挤公共汽车到展览馆,又耽误了时间。两人脸上都不高兴,不是因为四十块钱,也不是因为晚。钱,已不在考虑的问题之列,晚,也无所谓,名角一般最后才出场。恼火的原因却是为了西服领带,妻子认为系大三角结好,丈夫系不来又不虚心,好容易烫平的领带,被他扭来扭去,成了裤腰带。妻子越看越别扭,丈夫却认为她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心理,在变态发泄。因为圣处女不吃海参,不会住院,谜底永无揭晓之日。

“你无聊!”她认为他这种心理分析,和老头子对西班牙人大谈意大利一样,牛头不对马嘴。

“我不理解你这股无名火!”

“你吵吵什么——”

“那我们来吃饭,还是来顶嘴?”

“也不是我要来的,是你——”

“是我改变主意,不假,可为了你!”

“哼!为了我?还不如说为了给你写情书的那位经理夫人。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这根领带打成什么样子,也不怕你的老情人——”

“你给我住嘴!”

声音响得连展览馆的尖顶,都产生了回音。

雨还在淅沥淅沥地下个不断,他俩并肩合打着一把折叠伞,在雨中的广场马路旁立着,一动不动。

这伞是幸福牌的,但是,他俩真的幸福吗?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