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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澜(第2页)

这时,办公室的同事都进屋了,便把电话挂了。

也许春天果真来了,坐了半辈子或一辈子机关的工作人员,喜滋滋地在黄脸皮里透出一点春色。话多了一点,不过也是重复说过的话,和昨天以前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你刚从学校分配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习惯这像张重放的唱片似的无限反复的话题。你并不多么清高,只是考虑到自己也要在这类机关的话题中谈掉青春,谈掉盛年,谈到老,谈到死,不禁害怕,便闹腾着调动工作,总觉得抛弃文学,或被文学抛弃,有些不甘心。奚如也不喜欢她去的单位,但她的诗从来没变成铅字,闹了一阵便死心塌地了。“韵韵,跳出来,否则你的才华便会被这平庸的生活吞噬了!”你打过报告,找首长谈话,联系接受单位,你妈为你求人,结局和开始一样,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你还得挤这路无轨电车,到这个机关来上班,天天听那些人在谈那些古老的话题。

奚如不再提工作调动了。她说她认命了。

你也不再提缪斯疏远了你。毁灭的天才非止你一个。

可他,H市的他,却戴上了青年作家的桂冠。在H市,他说:“韵韵,我以为不配你的。”这也是实情。你想,在大学里,文学社领衔人物是你,省里的刊物,省作协,省里有点名气的诗人,都知道你。他那时,可怜,只有退稿。他说:“我要留在省里,怕混得连你都不如。”他回到H市,在文联工作,编一本文学刊物,娶了市委一位领导家的女儿。他向奚如承认:“为了文学,我什么都牺牲了。”昨天在H市,你没能见到他妻子,说是到上海搞录像带去了。他正在为出版社写一部长篇小说,大学处的爱情生活。他说这本小说中会有你,或者,你的影子。你说谢谢,他说他除了这,什么也不能做,你说你完全能理解,谁也拗不过生活。

他希望你能寻找到幸福。

你记住奚如的教诲,问他:“你幸福吗?”

他说:“这要看怎么个要求法了,我比较现实些。”

还是奚如的指导,一定要你问他:“你有真正意义的爱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却说:“韵韵,你要写诗,别处发不出,拿我这儿来。”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脸别过去。

你说:“别处发不出的诗,我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话题完全未能循着奚如所设计的路线进行,你本来在电话里想告诉她的,就是这一点。悲剧正在这儿,她未必多么幸福,却满有信心和把握教导你幸福。“不要走我的路,韵韵,一定要自己去寻找爱,不能像一头母牛似的,被人牵到牲口市场上,任人相看。”

先是奚如轮上的,如今是你。

慢慢地,你深感无聊而又好笑,每一次硬捏在一起,和可能成为未婚夫的人见面,那套程式也刻板似的相同。于是,产生一种错觉,这一位和那一位,前一位和后一位,几乎没有差别。要说可以,谁都可以,介绍人总要衡量再三,差别谅不太大。要说不可以,拿奚如的话说:“这种买卖牲口式的婚姻,绝对的,绝对的不能忍受!”这话是她跳蹦起来,激昂慷慨地讲的。结果她还是按照这样的方式,嫁给了比她大八九岁的死了妻子再娶的这位先生,他很能疼她,她也需要疼,不过,她大概还需要别的什么,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便隔些日子发一通火,形成周期性的病态反应。你可怜那老汉,“奚如,也别太过分了!”她说:“你不懂。”你劝她:“现实些吧!”她说:“听着,韵韵,金玉良言,一个女人,要没有如火如荼的爱情,白活,还不如死——”

她不会死的,这你知道,甚至离婚也不会。

你还记得,你和她一齐下乡那些年里,她是怎样偷偷地走好几里夜路,和在另外一个村子插队的男同学见面,拦也拦不住。这份秘密进行的爱情,天底下只有你,她,和那个负心的人知道。你泼过冷水:“奚如,那个猴里猴气的家伙,不会和你过一辈子的。”然而她没命地爱他,明知他年龄小,明知他不成才,明知他只不过玩玩而已,可还是把自己给了他,而且死也不悔。后来,那混账东西一拍屁股走了,奚如死去活来,好几次向你表示,“失去了他简直不想活了”。

你还防过她,怕寻了短见。那时,她做得出,现在,你至多耸耸肩,她了不起在嘴上说说,绝不会有所作为。你弄不懂,现实生活磨炼得使她,使你,每迈出一步,都煞费踌躇,举措艰难。

“为什么?奚如!”你和她探讨。

她像演员那样拊胸长叹:“悲剧,悲剧啊!”只要她先生出差,她就把你找去做伴。那是一位外贸工作者,经常要到国外去,一个挺好的老汉,把他和她的家,装点得像开外国商品展销会那样琳琅满目。剩下她和你,她又变成早年的她,赤脚在地毯上蹦跳,**身子在席梦思**打滚,朗读波特莱尔的诗,快活得要死。但你不能提起她先生,也别夸赞这屋里的一切,要不奚如会马上泄了气,又会悲剧悲剧地长吁短叹。

有一次,你问她:“到底那混账有什么吸引你的,至今念念不忘?”

“韵韵,没法子,我一见了他,心就瘫了!”

“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此时此刻在屋里的,不是我,而是那混账呢?”

“不可能。”

“万一——”

她从**一弹而起:“那我情愿和他私奔,直至天涯海角。”

“得了吧!”你根本不相信她会有勇气,“即使是非常值得为之抛弃一切的情人,也未必能跨出门槛一步。奚如,我们都渐渐地有了许多约束,你信不信?”

“也许吧!”她躺倒了。

你问她:“谁说来着,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敌人?”她兴致全无,话也没了。瞪着眼睛朝天花板发愣,你也随着她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还记得不,有一回咱俩看场,秋天的夜晚,有点凉,稻草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咱俩钻得深深的,紧挨着,数天上的星星——”

“你又做诗?”

“不,奚如,那时候我们觉得有许多许多将来,好像浩瀚的星空,宽阔无边。现在,真有一种提线木偶的感觉,一投手,一举足,都被牵制着。我大概终于也只好随便捡一个,嫁了算了。”

“NO!NO……”她一连说了好几声。“我不相信,我不走运,你也会事事不成功!”

马上就三十三了,奚如就是你的镜子。

你无法想象下去,介绍,相识,根本谈不上了解,三个月,也许半年,一年,不管你有没有爱,就必得强迫自己钻进别人体臭的被窝里去。到了这个年纪,据说都是速战速决,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的。缠绵的爱情,那是二十多岁年轻姑娘的事。您,早过了豆蔻年华,还挑挑拣拣什么?决定了吧,决定了就登记,然后就……你不敢接着追寻下去,好像有只毛茸茸的手,粗暴地探进你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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