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活见鬼,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孱头,难道你甘心情愿嫁给一个随便拉来的男人么?你愿意把你奉献给一个你并不爱的丈夫么?像我这样,稀里糊涂地混日子?我是完蛋了,你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向生活、向命运低头?”
“NO!NO !”这回轮到你说不了。
她又开始蹦跳,给你出许多主意,这也许是她挂在口头上的所谓悲剧,对于自己,她比女人还女人,方寸全乱,半步也迈不出去。她甚至央求你去,这位工于给别人出谋划策的参谋说:“你一针见血,就问他幸福不?有真正的爱情不?其实,在毕业前夕,韵韵,你不端架子的话——”
你是当事人,当然比她更清楚他。即使真的以身相许他也要回H市,没办法的。他那种成熟中的世俗成分,使你戒惧,也许男人比女人少些浪漫,都那样现实。慢慢地,你也失悔当初的计较,两三年蹉跎过去,你不禁觉得他要比任何介绍认识的候选未婚夫强得多。
奚如的煽动,使你不禁怦然心动。
你开始回想自己并不太长的一生,实在是太过于安分。有过什么大胆的行动?有过什么哪怕是出半点格的想法?细细琢磨过去,竟规矩到近乎怯懦的程度。你连奚如都不及,她至少有过一段豁出生命的爱,且不论那爱值得与否,但那爱的自身,必定是充实的。否则,决不敢在深夜通过那条白天走过也够吓人的、满是白骨孤坟的小路。
你妈妈也看出你犹豫了。咬啮着你的心的,不是寻求爱情的前景后果,而是遗憾自己大好年华里,像平静的小溪流,连个小小的涟漪都不曾出现过。真的,你问自己,我难道不能扑腾一阵?你估计你谨小慎微的守寡多年的母亲,准害怕你越轨的行为。没料到错了,许是奚如对她讲了什么,你妈妈有一天忽然说:“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省得后悔终生。”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她希望你幸福。
去了,到底还是去了H市。
到H市陆路水路都通,你如同被劫持地被奚如裹挟着,拿着她买好的火车票,容不得挣脱,更不许辩解,给硬塞进车厢里,怕你逃下来——你真的不想去冒险了——守在车门口,直到列车开动才祝你此行成功,并说礼拜一到机关去替你请三天假,没有确切的承诺,不要急着回来。
你还在说不,恨不能从车窗跳到月台上。
但也从心里感激姐姐似的奚如,也许她把你当成她自己,她认命但不愿你认命,就把她对未来的憧憬和美好的向往,一股脑都寄托在你身上。这怪女人哪!一边高兴地笑着,一边簌簌地滚下泪珠,那种终于迈出去的挣脱掉什么的欣慰,在她脸上强烈地流露着,其实果真赢得爱和幸福,又与她何干?然而她愿意,她得不到,但愿别人得到。所以,后来,她的失望情绪超过了你,你觉得对不住她。
“她是好人,不过,她把生活理解得过于一厢情愿。”
在H市雨中的狭街上,他这样评论奚如。你听了当时很不受用,也许天气的关系。上火车同奚如分手的时候,还有薄薄的阳光,沿途菜花黄灿灿地,倒也心旷神怡了一番。但到了H市,便淅淅沥沥地飘洒起恼人的春雨来了。天一下子压得那样低,好像在头顶上不远。你那露出薄花呢裙外的腿,顿觉凉飕飕地不快。奚如安排好他会来接你,可迟迟不见他的影子。等了好一会来了,又缺乏那种最起码的热情,更甭说他知道你来的目的,所应该有的激动了。
按说你不坦然才对,因为你终究事属越轨。但他却先同做了被告一样,连点潇洒也似乎被雨水冲掉了。
你不喜欢他议论奚如的腔调。
你也不喜欢他给你找来的那把俗气透了的花伞,可能是他妻子的,你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你更不喜欢他领你走一条正街背后的小路,莫名其妙,尽和那些挑着担子的菜农磕磕碰碰。
他一个劲地劝你撑着伞,你恼了:“你是怕我被人注意么?”他倒也坦诚,苦着一副脸子:“我是怕人看见我,韵韵,原谅我。”他承认这里人并不知他是作家,但知是某人女婿。
你渐渐地减了兴致,你已经听不进他的解释,他的难处,他不得不这样子的理由。他还说:人必须适应环境,而且人也的确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中生活,还能活得不错。
“那你幸福么?”
他回答说:“幸福的理解,每个人不尽相同。”
接着你问:“你有真正意义的爱么?”
他在迷迷茫茫的雨中说:“韵韵,你要写诗,别处发不出,拿我这儿来。”然后他毫无劝谕口气,只是平直地叙述着自己的经验:“不自寻烦恼的唯一办法就是承认现实。我既不觉得这样很好,也不觉得这样不好。你不买葫芦么?”他停在一间门脸极小的店铺前。“H市的特产,也许只有这依样葫芦的葫芦了!”他淡淡一笑,你又不禁同情起他来。
你要了两只,他抢着付了钱。
后来,你就离开了H市。
后来,你也并不怎么怨恨他。虽然那天雨并不大,他是该到码头上来送送你的。
后来,你终于还是走了奚如的路,没办法……
你妈在外间屋招呼你吃点泡粥,快上班去,礼拜一车挤,她说。你在里屋给你儿子穿衣服,好让他爸顺路送到幼儿园去。孩子玩那两只葫芦,心不在焉,你就急,于是你丈夫过来帮忙,顺便还告诉你:“奚如两口子又吵了个不亦乐乎,老头子临上飞机前,她大哭大闹。”
你听出你丈夫口气里的幸灾乐祸意味,好像你们俩不吵就多么幸福似的。
“还有什么?”你有些不耐烦。
“哦!有人给你寄来一部长篇小说,妈没跟你讲?”
你又挤那路无轨电车,到你那机关上班去,像过去了的许多年的每一天一样。天没有落雨,可也不晴。雨季还未过去,铅灰色的云压下来,很暗。
你什么也没想,任凭这车载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