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他的神態最为从容,仿佛所言便是天地至理。
“陛下,齐大人所言虽直指要害,然確失之操切。”
“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德布於四方,行王道之事。削藩,乃巩固国本,名正言顺。”
“然需有章法,有步骤。臣意,可先择其小而弱者,如周王、齐王、代王等,他们平日行事或有疏漏,陛下可命有司查其罪证,明詔天下,依律惩处,或废为庶人,或徙之边地。”
“如此,既可剪除燕王羽翼,又可彰显陛下公正无私。待大势已成,燕王孤悬北方,陛下再以大义召之,他若抗旨,便是逆臣贼子,天下共討之,则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方孝孺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此,方不墮陛下圣主之名。”
“迂腐!误国!”
朱元璋气得几乎三魂七魄都要涣散了。
这方孝孺,被称作天下读书人的標杆,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可这计策何其毒辣,又何其天真?
先拿软柿子开刀,这岂不是明白告诉老四,下一个就轮到他,逼他狗急跳墙吗?
还要“明詔天下”,这是唯恐天下不知皇家內斗,自毁长城!
什么“圣主之名”,这虚名能比江山社稷的安稳更重要吗?
他想起太子朱標仁厚,断不会听信这等书生之见,必能安抚诸弟,共保大明。
可允炆……?
处处学標儿,处处不像標儿!
——捡来的。
標儿,眼睛是瞎了吗?
怎么看得上,允炆这孩子的?
不理解!
无法理解。
朱允炆听得那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朱元璋看得那是连连摇头,脸上露出想诛九族的表情。
“方先生老成谋国,此策甚善!既可消弭藩镇之患,又不失朝廷体统。便依先生所言,先削周、齐、代诸王!”
“陛下圣明!”
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三人齐声应和。
“圣你妈个头!”
老朱破口大骂,气得吹鬍子瞪眼的。
可朱元璋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知道这“削藩”之后,究竟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心中不禁著急起来!
不行咱得去看看,看看咱的孩子们!
若允炆听了这谗言,咱那些儿子……会落得何等下场?
朱元璋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再次清晰起来。
下一刻,朱元璋发现自己置身於一处残破不堪的院落,空气中瀰漫著污秽和腐臭的气味。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肝胆俱裂!
一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人,正趴在一个脏污的木槽边,与几头哼哼唧唧的猪玀爭抢著槽中浑浊不堪的潲水残羹。
那人一边抢食,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怪笑:“吃……好吃……本王……用膳咯……”
儘管形容枯槁,污秽遮面,但朱元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轮廓依稀熟悉的脸——是他的四子,燕王朱棣!
那个曾经在北平塞外叱吒风云、令蒙古残余闻风丧胆的塞王!
如今,竟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沦落至与畜牲爭食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