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山下营火如星,绵延数里。谋统府的旌旗在渐昏的天光下猎猎作响。
段思月与谢则钦齐齐勒马,缓缓踏向辕门之中。
谋统领主杨知远早已祗候在营下,通身罩着甲胄,在两畔火把的映衬下叠着寒光,见是二人策马前来,当即便大步迎了上去,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
段思月翻身下马,无意识的攥了攥袖中虎符。
“杨领主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视线越过单膝及地的杨知远,望向他身后的营寨,“大军可都安顿好了?”
为在绕三灵期限内攻下会川,段思月特遣谋统夷卒提前两日进发,以免身负辎重难行,如今一番紧赶慢赶,倒是同时抵达统矢府与会川府的交界之处。
杨知远回禀:“前锋已至会川界,斥候探得归依城中守军不过三千,明日便可攻城。”
话音至此,他却顿了顿,心有挂碍地窥了一眼段思月。
段思月看出他的犹疑,直截了当道:“叔叔若有顾虑,不妨坦言。”
“归依城是会川府的门户,若取此城,会川便无险可守。但其城防坚固,易守难攻,末将只怕强攻会折损太多。”
听至“折损”二字时,谢则钦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看她。
段思月静了一息,并未及时给出答覆,她的目光自杨知远身上挪开,隔着愈暮的天色,望向辕门外的影绰山势。
虽是朦胧一片,却让她的神思异常清明。
“进帐再说。”
中军大帐中,舆图整整铺满半张案牍。四壁灯烛炳耀,将帐内几重人影照得有些乱杂。
杨知远指点着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隘,一一陈来。他语速极快,显是早有考量,段思月在旁听着,俄而颔首,俄而蹙眉。
“归依城在前,会川城在中,绛部乃是会川府与东川府的接壤之地,三地互为犄角,若强攻归依城,会川城必会遣兵来援;然若取道会川城,归依城守军便会从后夹击。”
杨知远的指尖在舆图上勾来画去,眉头紧锁:“末将思来想去,只能先攻归依城,再图会川。”
段思月就着案牍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雪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方铺陈开来的舆图。
一如杨知远所言,若从中取道,不仅会打草惊蛇,亦会遭逢归依与绛部两城夹击,这时便是后撤也晚了。
见她缄声,谢则钦开口,向杨知远咨问道:“这处,这座山道在归依城以北,若是至此处绕至城后如何?”
日前云日连辉殿一遭,杨知远本就瞧他不善,加之段思月同他过从甚密的流言衍传,便以为他是个仗着公主势焰的面首之辈。
所以答得也并不客气。
“此处山道狭窄,骑兵难行。且尽头处有座石垒,驻军虽不多,但地势居高,若惊动了人,佯攻就成了强攻。”
烛火闪烁着,投在段思月一张匀净素面上,金红光火一下又一下的跳跃,明晦交错下,将她轮廓勾勒出浅淡的光影。
沉寂的心思陡然一动。
“那就先取石垒。”指端沿着那山道标记一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