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她们,我回来之前哪里也不许去,电视台我自己打车去。她保证着,同时也是条件,目光坚定,没有余地。
康志刚放弃了坚持,目送她下了楼。
其他两位嘉宾都到了,市政设计院设计师,大学教授。都微笑,都体面,声调拉到和别人一致。田园进化妆室时被花刺扎了一下,“不要紧,不是大问题。”化妆师安慰她,“多涂点粉就不会看得出。”
预演开始,六台摄影像机从各个角度摆开阵势,观众演练掌声。再来一次。主持人喊道。
今天谈什么?嘉宾们小声地议论。好像是城市文明中的什么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按事先和他们沟通过的内容说。真糟糕,脑子很乱,冷静点。想一想,对,记起来了,是城市建设,外乡人在城市中的成功经验。没错,她是外乡人成功者的代表人物,是因为这个被请过来的,对,是成功者!
导演最后一次视察,随后他将会隐在背后。一切就绪。主持人上场:把稿子发到屁股底下。微笑,清清嗓子,将声音再作一次校正,对,重新介绍来宾,重新握手。对,镇静,配合,就是这样,气氛要求热烈,畅所欲言,但主题不能丢。对,把住大方向,不容置疑!
主持人开始发言:我们的城市到处是商业和艺术的繁荣景象,到处是新交通路线;我们的物质生活丰富多彩,应有尽有,我们需要行动,还需要理想和爱……
是,我们需要爱。可是爱是不是太疯狂了?她想。爱就是拳打脚踢吗?不,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指社会,指普通的人与人之间,比如我们现在坐在一起,亲热地录节目,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就拥有共同的一切吗?就心心相印,相互理解和友爱吗?
我们有幸生在这个注重物质和精神文明同步发展的时代——开场白太老套了。
糟糕,她感到胸闷、紧张,头有些晕。不,她不紧张;她心律正常,头脑也很清楚。她只是有些压抑感。这是难免的,人太多,灯光太强烈,刺眼吗?不,不是这个原因。那么仔细想一想,她会问哪些问题?对,应该想这个,把其他的撇到一边去,她会问:十年前,你刚刚来到城市,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功?
没想过,没敢想过。我没有什么能力想,我无存身之处,无一技之长,举目无亲,毫无背景,对,这么说。但是我们的城市是温暖的,博大的,它给了你机会,不是吗?是!得这么回答,肯定、坚决地回答她。可是痛苦呢,我也没敢想它,它却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还有,我妹妹呢,我妹妹她会同意城市是温暖的,博爱的吗?不,不要想她。接下来,她会说,是的,我们知道是城市改变了你生活的方向,在此之前,你的闪光点一直没被发现,后来,你写了文章,得了奖,还有了自己的事业,是这么说的,是城市生活让你——一个默默无闻的乡下女孩变成了一个有价值、有能力的人,是这样吗?是,没错,得承认这个,城市让我们拥有了新的智慧,还将拥有更多的智慧。得像个文化人,康志刚说的,不要让人觉得商人就没学问。
可是,我妹妹不也是因为在城市才堕落进地狱的吗?那个小婴儿出世后,是她为她洗尿布,喂她山芋汤,抱着她睡;可是现在,她仿佛看见她就在身边,故乡也离她不远,一切都可以触摸到……但是事实情况不是,事实情况是我妹妹在夜晚出来工作,用自己的身体挣钱。这多令人心酸,心如刀绞。接下来她会问:母亲为你感到骄傲吗?煽情!对,就要煽情,当然,母亲当然为我高兴,我们给她寄了许多钱,缴了她超生的罚款,给超生的弟弟报上了户口,还帮家里把土坯房换成了砖房;如果需要,做女儿的还将为她建造楼房。她将得到更多,她会到处游说,添油加醋,把情况说得比事实好上一百倍。她让女儿荣归故里时将变成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但是,如果她知道她的女儿,另一个,是一个小姐(她应该早就懂了,电视机普及了),她同样会跳起来,会坐在门槛上呼嚎。她将诅咒,她最擅长这个,随后,她甚至会去跳河,因为无颜面对——邻居,亲戚,等等——其实她未必要面对他们,但是她总能将面对那些具体的或者抽象的人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一贯如此。
打住,打住!正式开始了,主持人的眼色已经来了:“田女士,怎么样看你身处的这个城市,或者说这个社会?”
“哦,毫无疑问,这是个有机遇、有奇迹、法治的、引领潮流的新天地;思想每天更新,是个值得人们为之倾倒的世界。”
同时,这不也是个巨大的陷阱吗?不,这句话千万不能说出来。是的,我是上电视了,被主流认同了,可是你认同我妹妹吗?你如果知道我有个这样的妹妹你还请我上电视吗?会的,不过,要等到我把妹妹教好了,会被当成另一种榜样。这是个好新闻,他们会说这很有教育意义,他们敏感极了。
我们不是还学会了缺斤少两,谎话连篇吗?不是学会了贪得无厌,忘恩负义吗?
我们来了,厚着脸皮,一心一意想留下来;我们超过他们,夺走他们的机会,让他们刮目相看,然后雇用他们;我们盖了许多房子,让城市发展速度提高了许多倍,可是他们愿意我们来吗?他们真的愿意吗?
观众席虽然很静,但是人们的厌烦还是暴露无遗。这明显是一个虚假造作的节目,真话被咽回肚里,难怪要事先表演掌声,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会麻木到这样,连摄像机也不放在眼里了。
“你作为榜样,有了今天的成就,将对我们电视机前许许多多像你一样来自山村的姑娘有重要的影响,那么,你有什么经验或者忠告吗?”话筒伸过来。
“踏踏实实。”
“太好了。不错,你今天的一切都不是从天而降,我们知道你住过地下室,在电子厂打过工,甚至睡过马路,这说明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努力的结果。”
没错,住过,现在仍旧有许多人住在那里,遮遮掩掩,不好意思让人知道,这的确不值一提,除非你成功了,它才具有重要意义。谁?谁将这个公示于人?还有谁,康志刚!他这么干到底出于什么?
“祝你的事业有更大的发展。”摄像机向跟前凑近。对,保持微笑:“谢谢!”
主持人终于转向下一位。田园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紧牙关。
没错,是想过更大的发展。可是情况变了,突然有一天,在你以为生活已经很好的时候,突然一声惊雷,带给你一个灰心绝望的消息。如果有人对你说,嗨,你妹妹是“小姐”!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话筒再度递过来。“对,花店?是,它将美丽带进城市,美的使者。谢谢。我太激动了,请原谅!”
你成功了,他们看上去对她很尊重,他们和她握着手,说话时称:咱们!热情,亲近,如果你们知道我有个做小姐的妹妹,你们还会这样吗?请我上电视,热情地伸出手来,并且请我留下来共进晚餐?他们想得到我将妹妹藏在家里,仅仅半小时前,因为她没有守口如瓶姐妹们在大打出手吗?
音乐响起来。灯光柔软地射到脸上。温馨弥漫开来。体面的生活,快乐将向全市人民播送,多少人羡慕不已。我上了电视,可是我妹妹却在火坑,而她竟然也以为是自己的天堂。她脑子乱糟糟的,觉得身体中一种模糊而忧伤的东西正在慢慢往上涌,眼泪掉下来,她泣不成声。
节目结束了。握手。你太紧张了,不必放在心上,下次再来。再见!
她回过神来了。糟透了,跟预想的背道而驰。她几乎没说什么有用的话,没对花店进行任何宣传。令人沮丧。多联络!多沟通!人人都那么亲切,让人想敞开心扉。是的,我遇到麻烦了。很想有人帮助。不,不,千万别说出来,别指望他们会帮助你,联络跟帮助是两码事,别混淆。
不妨被人看成一时紧张,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