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说什么呢?
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绕圈子,你知道她就是想把妹妹找到而已。这时的雷向阳不是刚刚的、昨天的雷向阳,他是另一个人,一个老手,对付这种女人显然有用。
对方的态度马上变了:田小姐别误会。既然雷老板这么说,那我也直说,你妹妹确实不在我们这里,我们没有藏她的意思。这也不是我们的规矩。
她口口声声所指的规矩到底是什么,田园一点儿也没搞懂。她没来过?
不,她昨天晚上来过,正好我们有一个姑娘前几天也想走,两个人一起就走了。
真是一张麻木不仁的脸,说起话来轻描淡写。对她来说,姑娘来了,姑娘走了,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仿佛这儿是个厕所,人家只是来上上厕所,上完厕所事儿也就完了似的。“她们会去哪儿呢?”田园不死心,想知道更多。就算对那张脸愤怒到极点,也只能吞回去。
这我们哪里知道?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她们去哪里,不要说我不问,就是问了,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这就是答案,惟一的答案?田园坐着不动,为这样的一个答案感到惊恐,没有方向使她惊恐,惊恐又使她觉得很冷,在凉爽的九月,在没有窗户的卡拉OK厅。
“那么——你们为什么让她做这个?她是不是很缺钱?你们是不是逼她打她,不给她饭吃?你们是不是花言巧语哄她了?让她相信干这个可以发财,不是什么丑事?肯定是这样,肯定是你们干的!”这些话就像是早已背好的台词——的确是心里窝了许久——一直想问白雪的话,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咄咄逼人。
对方的脸色——即便是不够明亮的地方,也仍旧可以看出奇怪地变化着。她的脸上出现了匪夷所思的神色,“同志,这不是旧社会,我们也不是黑社会,你怎么把我们想成这样?”
她恼怒起来了,眼睛夸张地瞪圆了,嘴角也挂下来了。她站起身,作出要走的姿势,大有这种谈话没有必要进行的意思,但是雷向阳先站了起来:“火什么火?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嘛!”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傲慢,这种傲慢分明有做出来的痕迹,对,如果说田园觉得对方从一开始就带有敌意的话,那么对待敌意最好的方法无疑就是傲慢了。
她果然停下来,将脸扭向一边,尽量不看田园。意思很明确:她们两个完全不相干,没有对话的义务,她只接待男人。田园适应不了这一套,她无法将她的真相揭开,还得雷向阳来:“你能不能实在点儿?瞧你这样儿,哪里有经理的样子,你总归跟那丫头处过吧,若没有打她,至少也骂过吧,这么想不是正常的吗?没打骂更好,说出来不就得了。”
对方终于被震慑住了,她终于看清了形势,“好吧,讲讲无妨,跟人家不一样,她来也才三四个月,她刚来的时候我是不敢要的,不要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就是小姐妹带过来的,我也会考虑考虑——”
等等,你在说什么?我妹妹找上门来?
是啊,这还是在上海的事情。她有一个老乡在我们那里上班,白雪寄住在老乡那里,白吃白喝——
这就对了,我妹妹,她遇到困难了,所以她做这个。她仿佛看到白雪饿着肚子挨老板的骂,骂她笨蛋乡巴佬。她的心都快碎了:“所以她找上门?因为找不到工作?”
那也不至于,就是有点儿麻烦事。听说她做服务员连菜名都不会写,有个饭店觉得她长得还行,让她做迎宾,她整天不好好站着,见到热闹就上去看,遇到有人调戏,她不觉得委屈,反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所以有一天,一个人就说:白雪,你倒是适合做小姐。她就问人家,小姐是什么?人家说:小姐啊,就是挣的钱比现在多一百倍,干的活不累,天天还有男人爱。她留了心眼,跟她老乡到我们这里玩,逮到机会就问人家:小姐是干什么的?我们就说了,陪男人唱歌,喝酒,或者被男人抱抱跳跳舞,当然我们还说了其他的意思。以为她不懂,结果她懂了。她问我有没有骗她,就是干这个?我说没有骗她,她就嚷着要去,我们当然不敢,她脑子不太好使,说着玩的也说不定,但是结果她说,她来城里就是想叫人爱,说得十分认真,她还说,她在家里时有一次差点结婚了,就是因为相亲时雨水把染发水淋掉了,结果把人家吓跑了,她说她巴不得爱她的人越多越好。
你说什么,田园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你说我妹妹说她来城里是想有人爱?那是发泄,那是掠夺,那是摧残,怎么是爱呢?
是这么说的,我们跟她解释她不听,她干得很起劲,她在这事儿上没添过什么麻烦。
你说什么,她干得起劲?
是,她很敬业。你知道她脑子虽然有点儿问题,长得也跟别人不一样,太招人眼目,所以我们不是太敢要她,她也知道,所以很努力……
敬业?我的天,多可笑的词,“她脑子有问题?”
“第一晚,没有人选她,她感到受了侮辱,她坐在休息室,一直发牢骚,说得别的女孩们都心烦,我差点就不想要她了。第二晚,经理跟客人推荐,说了她许多好话,总算有人要了。
“她自己是喜欢的,没有什么意见,别以为谁强迫了她,犯不着,在这社会。我到C市来,她们几个也就跟来了。
“这几个月,她干得都不错,客人不选她,她才会生气。不过我们跟她解释,不是她不好,是太好了,一般人不敢要她,我们要她学着点儿架子,可是她一到客人跟前就忘记了摆,经常忘记——
“她也有麻烦时候,就是跟客人打架,她不顺着客人,如果客人对她凶一点就不行,不过反过来更气人,要是有客人对她说些好听的,她就不收小费。她就是缺心眼儿,不晓得存钱,有话就说,别人说什么她都相信,她做什么心里也没底,每天都得关照她,见人说话小心点儿,别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我们也为她提心吊胆的,好歹长得还算讨客人喜欢,不过,也不是总喜欢——所以走也就走了……”
不对!你在撒谎!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出来,她嘴唇发抖,手指直冲那张脸而去。还没靠近陈经理,她被茶几绊了一下,她一下子掀起了茶几,向那个女人扑过来。雷向阳一把抱住她。那个女人吓愣了,闭了嘴,惊恐地瞪着田园。
出去吧你!雷向阳喝令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