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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页)

§3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炖鸡汤,其他人在堂屋看电视。她不停地对着窗外收工回来的邻居大声招呼着:来坐坐啊,我女儿回来了!

随着母亲的不断招呼,三三两两的邻居进了门。来访的邻居里有田园认识的几位年长的叔婶,他们怀里抱着,手里牵着自己的孙儿孙女,每来一个,田园和康志刚都会主动站起来打招呼。不一会儿,邻居们的笑声灌满了屋子。

邻居们叽叽喳喳向给他们递烟的主人表示祝贺,你们女儿有出息了,荣归故里啊。他们仿佛不记得四年前田园被拒之门外的事了。他们只管眼前。他们消息很灵通,提到田园那部放在镇上的车,知道那很值钱。

我老早就知道你有出息了。最后一个进门的老头笑容可掬地看着田园。果然成人了。这老头的背弯得厉害,快贴着地了,脸上布满了皱纹,错综复杂,仿佛一个个陷阱。

田园一时想不起他是谁。母亲看出她的疑惑,这是王二叔,不记得了?

田园茫然看了一眼母亲,哪个王二叔?

你瞧,母亲笑着嗔怪道,就是那个整天喊:田破布,田破布,大队干部来了的那个。

田园脑子一激灵,想起来了。

大队干部一天天无情地消灭着他们家的财产,消灭着他们的尊严。他们成了村里争先进的一大障碍。村民们形容父亲是一粒老鼠屎,再后来,由于他老是穿得破破烂烂,很多人干脆直接喊他田破布。这个王二叔,经常在父亲蹲在门口端着碗吃饭时,老远地吆喝一声:田破布,大队干部来了,快跑!不管是形势逼人的三月,还是风平浪静的九月,父亲都会习惯性地跳起来拔腿就跑。由于一手端碗,一手还握着筷子,他跑起来胳膊僵着,生怕稀饭撒了,又想回头看看真假,那模样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几次过后,他终于清楚那只不过是邻居们的玩笑,可是他紧张惯了,每次听到类似的话仍会脸色难看,眼神不安,手脚习惯性地蠢蠢欲动,嘴里嘟囔着,又捣蛋!坐下来继续吃那碗洒得差不多的稀饭。逗乐的人满足地哈哈大笑,笑声能传遍整个村子。

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那不就是年轻时的玩笑话吗?嫂子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王二叔双手接过康志刚递过来的烟,捧在手上,好久不放到嘴里去。

我没有计较,是怕女儿想不起来,提个醒。母亲温和极了。

田园的确想不起来了,他变化太大。当年他腰板硬朗,声音洪亮,最大的喜好就是逗人开心,除了村长,谁的玩笑他都敢开,谁的祖宗他都敢骂,偷东西,赌钱,打架,他样样拿手,村长见到他都避开点。他习惯性动作就是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田园从小到大几乎没敢正眼瞧过这个人,如今见到的这个老人却是弯腰驼背,两边太阳穴上的鬓角已经全白,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原来他是如此平常的一个人哪,她暗自想。

老得你都认不出了吧?你们大了,我们自然就老了。田园哪,都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二叔跟你爸一样高兴。他脸上似乎露出了敬意。

当着邻居的面,父亲试起了女儿买的礼物。外套明显大了,使已变成小老头的父亲看上去空空****。精纺的料子,发亮的皮鞋,没法使他焕然一新了。说到底,不管穿什么他仍然是一个提前衰老的农民。母亲也把田园送的衣服拿出来穿在身上,她用手捏了捏袖管说,好料子。但是田园知道她没看懂,因为自己都没看懂。这件价格不菲的衣服穿在母亲身上同样不适合,袖管大小差不多,但是背显得宽了,两肩耷拉下来,胸部显得太窄,包不住她过于松弛的肚皮。跟其他衣服一样,这件质地上乘的衣服也像是把她捆住了似的,幸好领口开得低,还不至于使她看上去呼吸困难。她挺立身子,在试衣镜前左右看看,上下拉拉,想使这件衣服合身一些,却无济于事。她的身材破坏得太彻底了,再好的衣服也弥补不了。

田园低下头不敢看,可仍然听得见母亲表示感激,听得见她在摩挲,听得见她在心里高兴。

田招弟被母亲的滑稽样子逗得直笑:妈呀,真难看。富贵也嘲笑他妈“活丑”,不明就里的小外甥跟着笑了,老两口赶紧配合地笑出声。一时间,笑声挤满了屋子,震得房梁都像受了感染似的动了一下。

王二叔和其他邻居一样坐在这家人当中,和他们一起笑着,试图与这家人融为一体,用自己的笑声使这家人忘记过去。但他过于用力的笑声听在田园耳中却像旧电影的画外音,将她的听觉拉向一幅幅往昔的画面。

在躲避大队干部的过程中,这家人的形象、性情和品行在不断改变。他们跟去年,跟上个月,甚至跟昨天都已有所不同。几年下来,父亲从精力充沛、衣着整洁的青年男子逐渐变成一个外表疏懒、衣冠不整的满脸胡髭的中年人。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往“儿子”这一点倾斜,家庭重心明显失衡,原有的理想和生活准则不知不觉消失了,原有的种田的喜好这时已远不如对妻子肚里胎儿性别的猜测。他通过算命、测字等方式不停地探测妻子的肚子,瞎子和道士经常给他好消息,好消息也经常落空。他妻子跟他志同道合。她承受的比丈夫更多:突如其来的检查、剧烈的妊娠反应以及来自邻居们的不屑的目光。后来,她凭感觉就能知道肚子里的胎儿是男是女,在有七分把握之后,她想用土方子叫自己流产。她强行挑一百多斤的粪桶,用粗麻布紧紧裹住自己的腹部,喘不过气来时相信腹中的胎儿已死。但是第四个丫头和第五个丫头在这样的恶遇下还是健康降临。每次生完后,她就开始制定下一个目标。她不肯喂奶,这样可以增加怀孕的速度;她的注意力过于集中,逐渐养成了努力进取的狂热,到最后不知道是她制约着意志,还是意志把她制约了。世界变得混沌。在姑娘们没有衣服穿、受到大队干部的责骂、没有钱买铅笔、空着肚子上学时她都会草草安慰一下,甚至用谎话来搪塞。她逐渐变得坚硬,也以为别人都可以和她一样坚硬。

母亲面对自己的处境不得不撒谎,持续的撒谎使她不撒谎的时候也被认为在撒谎。三番五次之后,她彻底豁了出去,变成了一个将撒谎当成家常便饭的女人。

与此同时,母亲养成了偷盗的习惯。一开始,她偷自己家没有的东西,比如承包给外来生意人的芦苇**里的芦柴。乡下人习惯用芦柴来列成席条和晒台,用来晒棉花和黄豆等。既然是承包给外地人的东西,看场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对她。她觉察到了看场人对自己的特殊政策,就把本来偷来自己用的芦柴收拾好了拿到镇上去卖。在尝到甜头后,每天晚上从地里收工回来走到别人的菜园,她便开始从别人的菜园里顺手摘两棵白菜,本来只是想自己吃的,可是当她发现白菜也可以卖钱时,她也这么干了。渐渐地她变成无所不偷。路过邻居家门口时,看到晒在窗台上的袜子,她要是觉得喜欢,也觉得没有危险,就会顺便拿了来。看到梨树上结满了梨子,看着眼馋,她不顾梨树底下睡着的主人,用锄头勾住梨枝,叫自己的女儿们快来摘,多摘点。梨树下的主人被吵醒后怒不可遏,冲过来就骂,可是已经晚了,母亲和她的女儿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从那以后,她们偷东西就更肆无忌惮了。

在孩子们的眼里,她控制着一切,暴躁,疯狂,又不容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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