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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2页)

一天晚上,她去一个同学家,进门之前听到了对母亲的议论:

“那个女人穷疯了,什么都偷!”这是同学父亲的声音。

“是啊,我没有哪一次见她不是鬼鬼祟祟的。”这是同学母亲的声音。

他们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可是田园立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立在门口,不知道是进还是退。这时她的同学开口了:田园不像她妈,一点都不像。

接着她听到来自同学父母轻描淡写的赞同,全身突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她忘记了来同学家的目的,一步步后退着离开了人家的门口,在确信听不到任何声音后。她发足狂奔,逃离了令她羞辱的时空。

正是这次偷听使她确信自己不应该跟在母亲的屁股后面走。

在一次收工时,母亲喊住她,让她等一等,等收工的人走光后,去萝卜地里拔一点萝卜带回去。田园说:我家里哪有什么萝卜地,你自己去拔吧!

为什么?做母亲的对于女儿的顶嘴有些茫然。

偷人家东西人家会瞧不起,会骂我们不要脸。田园小声地对母亲说。

那么,饿死?母亲言简意赅地问她。

饿死也不能偷。

是脸面重要还是死活重要?母亲对诱导女儿很有一套。

脸面不重要你还要生弟弟做什么?

母亲愣了一会儿,田园等待她破口大骂,这是她一贯的态度。可是她等了一会儿居然没有等到母亲的骂声,疑惑不安地回了家。

没想到从此以后,母亲顺手牵羊的活动再没有喊过她。

有一年三月,异想天开的父亲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四个女儿、各种生活用具,翻过门前的山岭,到另一座山上呆了一个多月。田园相信他是想摆脱这抗争不过的环境,到一个没有政府管辖,没有人言扰耳的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他们用树枝和树杈建起了新房子,把锅架在石头上,开始烧饭。他们想通过袅袅炊烟来证实自己过人的智慧。头一个星期,他们相互鼓励,士气很高。这地方不错。父亲说。

“对,明天就开荒种粮食,气死那些狗日的。”

“我们可不用发愁房子会倒了。”母亲摇晃着树枝和树杈搭成的房子。

“并且不花一分钱。”丈夫补充一句。

可是那里的土地过于坚硬,锄头根本砸不动地皮,种子撒下去很快被小动物刨掉,杂草茂密,各种飞虫使孩子们身上奇痒无比,夜半怪鸟的啼叫和狼的长嚎也使孩子们胆战心惊,照明的只有萤火虫闪烁的微光,而野菜吃得肚皮发硬。有天夜里,突然雷电交加,风雨透过塑料布做成的屋顶和树枝建成的墙壁将他们的栖身之地打得一片潮湿。一家人挤坐在角落里,每人头上顶着一只盆来接雨水,可是不顶用,雨水依然从各个角度向他们进攻,直至被子、衣服、鞋子及每个人全身都湿透。寒冷使他们不停地颤抖,孩子们放声大哭,哭出的声音和冷空气纠结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从那以后,全家没有人能打起精神来。他们终于承认,这个潮湿、阴冷、不见阳光的地方除了天上惨白的月亮和黎明前的漫漫黑夜,什么希望也没有。

夫妻俩开始相互指责。丈夫指责妻子是不会下蛋的鸡。妻子反唇相讥,“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交罚款哪,跑到这儿装什么大爷?”

委屈伴着愤怒涌上这个女人的心头,她用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肚皮,伴着粗糙的嗓子大声嚎哭,用嚎哭来发泄自己此生的悔意、失意和恨意。她边哭边骂:“这些王八蛋,狗日的,吃枪子的,断子绝孙的……”她语无伦次,起先骂大队干部,邻居,后来骂丈夫、女儿们,再后来骂那棵歪长的大树,骂一切她看得见想得到的东西。

在妻子绵绵不绝的哭骂声中,丈夫心烦意乱。他拿起锈迹斑斑的砍刀向妻子冲来,妻子情知不妙,赶紧绕着树跑,他往哪边追,她就往另一边跑,但是杂草和藤条使他们磕磕绊绊、姿态笨拙。他们追逐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丈夫瞅准机会一把扯住了妻子的衣袖,“嘶啦”一声,妻子的衣袖被扯成两半,这下妻子不跑了,她顺势往地上一倒,眼睛盯着丈夫左手上的衣袖,伤心地呜呼起来。她的声音忽而像下放知青手风琴的声音,忽而又像是瓷盆掉到地下的抖动声。面对丈夫举起的砍刀,妻子视而不见,竭力想夺回那只衣袖。女儿们纷纷涌上前,老大一把捏住父亲握砍刀的左手,老二一把抱住父亲的腿,老三扯着父亲的衣襟顺便把发痒的鼻子擦了几下,一只手抢下父亲手上的衣袖,讨好地递给母亲。母亲也瞅准时机,摸到了一根形同砍刀的棍子,与父亲怒目对峙。田园看到他们的头发乱如杂草,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悲愤而沮丧,可是两个人都顽强地挺立着,谁也不肯先让步。风在树林里呼呼盘旋,他们的身体在寒意逼人的风中抖动起来,半个小时后,父亲先软了下来,他放下了砍刀,一下子泥一样瘫在了草丛里。

夫妻俩无声地达成了一致意见,收拾东西回家。

他们趁着月色进了村,每个人都背着一大包行李,被子,脸盆和锅碗等,一家人心灵默契,走路时尽量抬着脚后跟。直到第二天天快黑,邻居们发现他们家烟囱往外冒烟,才知道这家人又回来了。一连好几天,他们看到邻居们都一致把脸转到一旁。看不出是惭愧还是愤恨。一天晚上,有个邻居家的猪跑上了山,他们请求村上人帮着去找,夫妻俩觉得是个机会,全部加入到寻猪行列。他们比谁都有勇气,一直往没路的地方去,猪虽然没有找到,他们的衣服却被树杈撕得支离破碎,脸上手上也是血迹斑斑,证实他们是积极努力过的。他们获得了几句“麻烦了”。这几个字使他们心里一下坦然了起来,好像获得了回到过去生活的资格。

重新回到山下很长时间,从山里带回来的沮丧和疲惫始终不曾消除。恶性循环的生活仍在继续。他们仍然不间断地躲避大队干部,乡政府干部,甚至远道而来的县计生办干部。他们的对手越来越强大,日子也越来越难过,吃得越来越差,穿得越来越破,谎言也越说越多。他们在村民中的印象越来越坏。夫妻俩的脾气也渐渐失控,好像一切都能使他们憎恨,在憎恨中每个人都极度孤独,说起话来不是火气冲天、骂骂咧咧就是低三下四、唉声叹气。做妻子的渐渐懒得出门,不爱说笑,绷着脸使她显得面容憔悴、冰冷、呆板,看谁都不顺眼,一天比一天歇斯底里。

在这个家庭里依旧没有节日,没有体贴,没有热情和关切,只有惟一的渺茫的希望。母亲不断重复一句话:等生了小弟弟就好了,要是生不到,这日子没法过了。言下之意,现在的日子倒是可以过下去的,只有“生不到儿子”才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生了儿子,就会柳暗花明。这句话是强心针,冬季里的一束火光。这种希望日积月累,越积越厚,最后变得像山一样不可撼动,让姐妹们坚持了一个又一个三月。她们忽视邻居们轻蔑的目光,忽视屋顶上往下掉的稻草。其实用来孕育希望的那张床已经陈旧不堪,没有丝毫爱情的气息,房顶上不时掉下来的灰尘将两个旧人的脸糊得更加陈旧。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信念存在,有些事就会继续进行。两个因为信念而不能入眠的男女白天苦着脸,发着脾气,叹着气,到了晚上非得要进行一番剧烈消耗体力的运动后才昏昏睡去。他们进入了一种令政府不可控制、也令自己不可控制的生活状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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