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出生那年,村上突然兴起了一种潮流。哪家要办红白喜事,都到镇上去包一场电影在门前放映,让本村及邻村的人免费观看。田家人也觉得应该热闹一下。他们打听好了价格:四十元一场。没关系,付得起!他们早早地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凑齐了四十块放映费。田家义把门前的一块堆着杂草的地用铁锹铲平,把地上的碎碗片和破坛块都清理出去:别扎到人家的脚嘛!他老早把挂幕布的绳子系好,甚至拿出了当年热心肠的习惯,觉得应该把邻居的门前弄干净:万一人太多,自家门前挤不下,不要借用他的地方?不弄清爽有蛇什么的怎么办?他的热心得到了邻居的称赞。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左右邻居门前的杂草都除掉,把他们的破坛子碎缸都堆到一块。邻居们由衷地夸他说:门前都好做打麦场了。他得意地笑了,也使即将放电影的事实进一步确凿。
他通知了许多年不走动的亲戚:来我家看电影啊!一定来看啊!真不是图人家什么,真心想弥补这些年来对别人的连累和麻烦。
这天终于到了。一大早天气就不太对劲,这使田家人心里不太舒畅。到了中午,客人差不多来了十几个,他们笑嘻嘻的,多少都带了点儿礼物,看上去随和多了,不像以前那么不可接近。田家姐妹跑前跑后,倒茶端水,尽量让别人高兴些,再高兴些。可是饭后大家都在议论要放的电影时,突然下起了雨。别峰山人从来不讨厌雨,田地的庄稼又足足地喝了个饱,家里来的客人玩起了扑克。但是这场雨急坏了田家人。照以往看,这雨会下到晚上,万一雨从现在开始压根就不停,总不能让人冒雨回去吧?亲戚当天走不掉,留宿一晚不是大事,第二天的酒菜才是大事——哪里有钱买菜?买酒的钱又怎么来?这笔钱他们忘了预算了。如果晚上雨停了,电影能按时放映就好了,他们看完电影第二天一大早肯定就会回去。但是万一放到一半雨又下起来怎么办?按规矩,放映队第二天晚上肯定接着放;如果接着放,这些亲戚肯定不走了,因为看电影到底稀奇——尤其是不买票白看的电影!到时如何是好?
好在下午四点钟雨终于停了,夫妻俩略略松了口气,皱起的眉头也松开了。白色的幕布终于挂起来了,许多大人招呼孩子回家:来吃晚饭,看电影呐!妇女们尾音拖得长长的。不一会儿,大人小孩的板凳放成一排排,气氛热闹起来了。
谁知“地道战”的片头刚出来,大部队开始从屏幕上唱着歌向我们走来时,大雨突然又凌空而降。起先,人们装着不介意,对电光照出来的雨丝视而不见,可是当风雨开始扑打着幕布,放映的师傅用塑料纸开始盖住放映机时,开始有年纪大的人站起来了。更多的大人跑到前排去找自己的孩子,他们拉扯孩子的声音和雨声一起盖过了“突突”的机枪声,绝大多数人纷纷起身,发着牢骚回家了。有一两个青年找来了伞,可是放映队却开始收幕布,战争硬被卷进了幕布里。
放映队商量说,明天再来一趟。可是母亲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扫兴的电影不看也罢!她当场付给放映队二十块钱打发他们走了。
第二天天空晴朗,可是一大早亲戚们就都走光了。他们的表情跟来的时候多么的不同啊,他们来时是带着好意的,带着准备重新接受这户人家的好意。他们走时,把好意也原封不动地带走了。谁都相信这家人是为了省二十块钱;谁都知道,这家女主人是怕人家多吃二顿;谁都觉得扫兴和懊恼。
傍晚,许多小孩子一吃过饭就跑过来问:今天晚上还放不放?在得到不放的答复后,许多孩子不死心地等在门口不走,等待奇迹出现。
他们是想放的,是想挽回的,可是亲戚们都走了,放映队也得罪了,事情不可挽回了。到了晚上,他们家门口来了许多本村和邻村的人,他们远道而来,留下几句不满的粗话放在这家人的大门口,败兴而去。天完全黑下来后,门口才安静下来。
姑娘们难过到了极点,那雨丝早就下进她们的心里,那小小的十分难得的骄傲也化为泡沫四散而尽。
沮丧的夫妻开始相互埋怨:都是你,想出这个馊主意!母亲说。
老子怎么算到下雨呢?父亲又憋气又委屈。
我叫人家走的不假,可是你当时哑巴啦,又不是老娘不让你做主。母亲开始不讲理了,关键时候做男人的不站出来做主?
这些人狗眼看人,他们凭什么断定老子是舍不得那二十块,舍不得老子就不请了。
话不投机,两个人动起了手。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裤裆,最后抱成一团,你揪我衣领,我拽你头发,都不肯撒手。母亲一边战斗一边数落:你还当我好欺负啊,老娘生出来了。
了不起了你,就打你这个会生的!
女儿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个人分开。
这件事过后,夫妻俩抱着儿子哼小曲,聊大天的兴致淡了很多。
稍大以后,父母不赞成富贵和别的男孩子一起到山上玩,不赞成他到河里戏水。由于有过淹死孩子的记忆,做母亲的格外注意。她含着深情对儿子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啊!仿佛那些在河沟里掏螺蛳,在树上掏鸟窝的孩子都是泥巴捏出来的。
不知不觉,这孩子变得怯弱,见到邻居家的狗都会哆嗦。稍大一点,他不敢爬牛背,不敢下河,他宁肯呆在家里。就算姐姐们衣不遮体,也不妨碍他穿着整齐、干净。有一次他不解地问母亲:她们为什么不穿漂亮一点?
母亲一听就乐了:你瞧,这孩子晓得好歹了呢!富贵的疑问让他们大大惊奇了一番,这使母亲突发奇想:说不定咱们富贵长大了能当村长呢!
这个想象使全家人惊喜不已。是啊,村长是男人,富贵也是,村长天天吃香喝辣,富贵的日子相比之下在家里也算是高等待遇,富贵甚至比村长还聪明呢。两相比较,他们果然看到了希望。富贵要是当了村长,我们允许那些没有男孩子的人家生,生到生出男孩为止,决不拖他们家牲口和粮食。母亲设想道。
村长没权,父亲说,那是国家政策决定的。政策违反不得!
违反不得,母亲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违反不得富贵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天下午,这个三岁男孩哭喊着要买一个跟邻居家一样的彩色电视机,做父母的连连承诺要买一个时,得到了来自邻居并无恶意的嘲笑:你们都被这个宝贝儿子掏空了,还买彩电!你们的罚款还没缴齐吧?田园的父母不干了:罚款还没有缴完,说明儿子还不合法,没有户口,算不上正式的村民,这不是对他们的侮辱么?他们叉着腰喊道:凭什么我们就买不起,凭什么你管我们家闲事?
但他们到底没能买一个回来让邻居看看。
母亲脸上的沮丧越来越明显。儿子的到来没能使丈夫的胃溃疡、肝肿大得到缓解;没能使他们夫妻改掉偷窃、撒谎、出口成“脏”、动不动就运用武力发泄坏心情的习惯。除了满身病痛,紧张的人际关系,他们依旧一无所有。
原先指望有了儿子之后就能成为一个幸福的母亲,一个骄傲的女人。她将昂首阔步,和任何人平起平坐,不偷不抢,脚踏实地。为了得到期待的尊严,她曾一度动了还清所有旧债的心愿。她话一出口,立即引来大量的债主。母亲这才想起村上几十户人家几乎家家有债,有的是两碗米,有的是一块肥皂,有的是半袋山芋种子。她不得不讪讪地收回承诺。不过,在路过结满葡萄的葡萄架时,她仍大声地说笑,以此表白自己的清白决心。令人难堪的是她们现在越规矩,就越能对照出往日的不规矩。信任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呼啦啦吹到她脸上来,戒备的神情仍然跟踪着她,这使她刚刚收拾起来的信心毁于一旦。“这些小人,狗眼看人。”
田家人这才发现,他们早已被隔在正常生活之外,一个不可逾越的拦河坝一直屹立在他们乌黑朽烂的大门外。重新开始生活不过是异想天开。
母亲累了,这个家庭也倦了,闭关自守成了习惯。母亲衰老的速度惊人。她穿着皱成一团的破衣烂衫,显得更加干瘪。嘴角和眼睛一动,皱纹就在脸上爬满。她脚上穿一双布鞋,十个脚趾头常常露在外面,也懒得去补一补,为了怕洗衣服,腰间长年系一条黑色大围裙。她的手常年累月地拢着富贵,那个孩子白白胖胖,人见人爱,大家都爱逗他玩,她的五指却像五根晒干的黄瓜,干巴巴地扭曲着,仿佛在低声下气地诉说自己的遭遇。许多人逗着孩子,冷不丁就问她的手疼不疼,她被问得怔住,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没过多久,她的手真的开始疼起来,有时像有针戳,有时僵直不动,不听使唤,终于她明白生儿子落下神经疼了。
随着富贵一天天长大,田园心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们错了。
这个念头将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们错了?一开始还是后来?某个地方还是所有的一切?
辍学后,家里一切大小事务自然落在田园的头上。村前村后,白天黑夜,都有她淘米、挑水、锄草、砍柴的身影。她已经长得比母亲高,变得沉默寡言,许多人为此大吃一惊:这丫头比村长还严肃。除了偶尔在歇工的间隙发呆,在夜晚的煤油灯下写一点儿文字之外,田园成天一刻不停地劳动,孜孜不倦地掌握种田和砍树技术,手上全是厚茧,皮肤被暴烈的太阳晒得通红。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她第一个起床,把妹妹们一个个从**拽起来,在晨光中,她的两只眼睛像猫头鹰的眼睛一样闪亮,经常就凭这一点震住妹妹们。她指使她们干这干那。妹妹们把作业做得一塌糊涂时,母亲会左右开弓:一个个猪脑子,只会浪费老娘的血汗钱!田园也会大声地训斥她们,因为她生怕她们流露出一点点不想读书的意思,那样的话父母就可以冠冕堂皇地留一个下来带小弟弟了。但是她说的话不一样:你们这样是没有前途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对姑娘们前途有安排的胸有成竹的大人。偶尔她还讲一些历史和神话故事来鼓励她们。妹妹们以为姐姐比妈妈强,其实姐姐这些都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只是妈妈早已没有讲故事的兴致了。
妹妹们并不领情,她们恨她,恨她管得更紧,恨她拥有一切权利。田园就在妹妹们恨的眼神中长成一个成熟的大姑娘。尽管如此,她仍然让母亲不满意。
“死丫头,还不去喂猪!”
“没用的东西,站着干什么,没听见妹妹哭啊!”
“买什么镜子,你看看缸里还有米吗?”充当出气筒的孩子们都明白,母亲一切的不满意根本上来自对所过日子的不满意。必须承受,别无选择。
姑娘们在不满和怨恨当中渐渐长大。她们早早学会了顺从和沉默。生活垒起了一道芦苇墙,这道墙灰暗、脆弱而又难以倒塌。它将她们和人群分开,和喜悦分开,和平等、尊重、创造力分开。这道墙让她们一步步走向僻远的地带——想象的世界。十四岁的田园时常想象着很远的山外,脑子里闪出大胆的念头:离开这里,走到一个没有知根知底的乡亲、没有大队干部的频繁造访、没有下雪的冬天的地方去。可是,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她揣着疑惑睡去,清晨来临时,想象自动隐退,她仍然像机器一样在生活中周旋,母亲仍然占着上风,是这个家庭强有力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