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被这姑娘的声音吓了一跳。母亲放下富贵也下了水,她手拿一个扒树叶的钉耙在池塘里来回扒。突然,钉耙再一次探进水里后立即被卡住,母亲一使劲,最先带出来的是拽弟的一只手腕。她大叫一声,栽进了水里,钉耙和拽弟的手腕也随着再次跌落。岸上的人虽然视线模糊,但预感到什么,纷纷四散。田园张着嘴冲向母亲,一把拽过她手上的拽弟——整个被麻绳缠住的拽弟,周身上下全是淤泥和青苔的包裹,麻绳将她的脚腕和手腕都缠在一起,四肢不分。田园捧着麻绳和拽弟站在水里哇哇大叫,她一会儿扯麻绳,一会儿搂拽弟,在水里像一只鸭子一样“扑腾扑腾”打转,直到大胆的老人下水把她和手中的拽弟拖到岸上。
这时已有人拿来了铁锅,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拽弟从田园怀里往外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们分开,把拽弟按到锅底。清理掉了麻绳和青苔的赤条条的拽弟毫无动静。田园扑到妹妹身上,对着拽弟塞满淤泥的嘴不停地吹气,口中不停地责备:谁让你来玩水的,谁让你来玩水的……
有经验的老人下了结论:怕是没得救了。
田园像是突然想起来,把拽弟往肩上一搭,走,盼弟,快去找医生,快!
盼弟比姐姐理智,她扶着歪在她身上大口喘气的母亲说,“姐姐,拽弟死了!”
“她没死,你胡说!”田园心疼地搂住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的拽弟。
更多的妇人们涌来,开始拉扯她,夺她手中的孩子。看到她们的大手捏住拽弟那细瘦的胳膊,田园火了:“你们把她捏疼了,你们轻点儿!”人们开始劝慰她,与她争辩,向她解释。田园什么也听不见,在她的意念中,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去卫生院找医生。
她在人群的强夺中终于败下阵来。拽弟被抢走了,一个老大爷抱过拽弟,把她安置在一块席条上,田园大喊:“你们要冻死她呀,没看她没穿衣服吗?”
田园喊着,挣扎着,耗尽了全身力气,直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小小的孩子被埋葬在田家的自留地里。黄土一点点埋没了这个孩子,坟的形状出来了,这个孩子永久地消失了。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没有自己的秘密,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自己的玩伴,甚至在死之前也不曾有自己的方向,如今她走得也无声无息,连挣扎的痕迹也不曾留下。就在入土之前,她仍然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不打补丁的衣服。田园拿了一件自己去年赶集时买的削价的的确良衬衫给拽弟穿上,那件衬衫到了拽弟身上变成了一件大衣,遮住了小腿,可是那双又小又黑的小脚一直露在外面,露在田园的眼前。
看热闹和帮忙的人都走光了,田园还一直跪在土坟边。她不能原谅那天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自己的快乐心情。她不能原谅头天晚上拽弟伸手抚摸那嫩得掐出水来的玉米棒子想吃一个时,自己敷衍的态度:卖剩了回来再吃,能卖二毛钱一只呢。
如果全部卖掉了我就吃不到了吧?
哪能全部卖得掉呢。
你能保证不全部卖掉吗?拽弟的眼睛里全是祈求,全是期待。
一念之间,她轻率地答应了,我保证不全部卖掉。
事实上她全部卖掉了,一个也没有剩下。
很长时间,她不断想起拽弟指着对联上那个“春”字表现出来的聪颖;想起拽弟面对玉米棒子时哀求的目光;想起自己答应给她玉米棒子时的轻率表情——那漫不经心的保证。正如她的生命也是那么漫不经心地得到,如今她也是那么漫不经心地被忽视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开始寻找那些那天下午一同戏水的孩子:“你们和她一道在水里游的,是不是?”
孩子们有的回答是,有的回答不知道。回答是的就继续接受盘问:“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们走了。”
“你走的时候她在吗?”
“不知道。”
“你们一道来的,你走的时候怎么没带上她呢?”
“我们没看到她。”
“你们为什么不看看她呢?”
有个孩子大胆地回答:“我们看不到她,因为她已经被麻绳缠下去了。”
田园的怒火一下爆发出来:“那你们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不喊大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孩子吓得一哄而散。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逢人就问。那些参与游水的孩子们一开始还承认是当事人,数次以后,一见她就纷纷逃避,再后来,那些孩子的家长也由对田园的同情转成了对她的厌烦,“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又活不过来。问来问去烦不烦哪!”就连母亲也哀求她:“别这样了,别吓着富贵了,好不好?”
在她剜心的疼痛里,她照常听到邻居朗朗的笑声,看到庄稼毫不克制地成熟,山纹丝不动,别人的脸上没有灾难降临的绝望。她看到天蓝树绿,没心没肺,狗们**斗殴,道德沦丧。
地里几亩早熟的玉米无人挑卖,一天天老去,八月底,老玉米收回来后,半亩玉米只能卖到二十几块钱。
那口不足两亩的小池塘就此沉静下来。这么浅的水能淹死人,肯定有鬼的传闻使孩子们很长时间不敢去游水。一到天黑,田园总会不由自主地走来,端详这柔软平静的水面。她想不明白,在那么白晃晃的太阳底下,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沉没下去,同在一起的十几个孩子居然没有人看到?她想为拽弟报仇,可是找不到报仇对象。
那以后,她就不断地在梦里见到拽弟。她梦见拽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裤衩脱下来放在灌木丛中,然后慢慢地往池塘的中央走,下水时始终面带微笑。再后来,她梦见自己往水的深处跌落,她奋力划动,扭动身躯,希望摆脱下跌,可是适得其反,动得越快,沉得越深,她渐渐沉下去。无边无际的水慢慢地漫过肚腹,漫过脖颈,漫到头顶,她的头发被淹没下去,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下去,双脚被麻绳绊住。她想呼嚎,可是喉咙已被水堵住,发不出声音来。她想伸出双臂,让旁观的人拉她一把,可是她的身子一动也不能动,而他们纷纷从她身边走开,看都不看她一眼。看看我吧,看我一眼吧!当意识开始模糊,那窒息的感觉到来时,她感到庆幸:总算真死的不是拽弟,而是我自己。她为这个发现略感欣慰。每次她都从代替妹妹而死的欣慰中醒来,随即为自己依然活着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梦发生了变化,她终于听到了拽弟的叫声。她说:姐姐,我要吃玉米棒子!她立即拼命往玉米地里跑啊跑,可是几乎每一次在到达玉米地之前她就醒了,只有一二次,她终于到达了,谁知玉米秆上居然没有玉米棒子,一根都没有。
自那以后,每当鲜嫩的玉米开始抽穗,她的梦境就会一再地重现出拽弟那怯生生的叫喊声:姐姐,我要吃玉米棒子!
此刻“拽弟”这个久违的名字从田园的记忆里被翻出来,叫这名字的人却早已经不存在。作为一个曾经活在这世上的生命,她已经破碎,不再成长,被固定在姐姐的记忆中,始终保持年幼,不再感受到新的痛苦。眼前的小池塘干涸多时,变成了一块光秃秃的泥地。在寸土寸金的别峰山,这么大一块地,按说农民们会打破脑袋来争种庄稼的,但它却一直荒芜着,好似没有历史也没有将来。
如果说拽弟的死是一种后果,那么谁造就了她,谁就应该对她的后果负责。那么母亲制造这一切又是为了谁?谁让她这么干的?她又该找谁去承担在她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的后果?她看上去多么委屈啊——这是有目共睹的,她一直被别人追赶。
那么白雪是不是也是一种后果?谁造成了她的后果?对她过于溺爱的养父?还是那个相亲的下雨天?是不是十九年前自己不应该去卖那九只鸡蛋?她回忆那九只卖了四毛多钱的鸡蛋时,根本不知道她会记住这件事,如果她那天没被送掉,那么她就不会受到那样的教育,说不定就不会有今天了。但是当初那个卖鸡蛋的姑娘小得辨不清是非,看不清将来,哪里有能力左右这从历史一直通向未来的因果命运?
回去吧,康志刚拉起妻子。夜深了,会受凉的。田园嗯了一声,眼睛却仍看着天边悬着的一轮弯月,看它不时穿过云层向前去。她已分不清是不是少女时代常常对之遐想的月亮了。她的感觉停滞了。它仿佛往上升,又好像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