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立根已出嫁的姐姐带着这个未来的弟媳妇参观了自己的家。一楼是宽敞的堂屋,在这里它叫会客厅,桌椅都是时新的,外加厨房和院子,相当的气派。到了二楼才是蒋立根的卧室。蒋立根的卧室比田园睡的房间起码大五倍,另外还有一个小一点的房间,“这是以后小宝宝住的。”
同在一个村子,他们的生活状态却天差地别。
母亲在田园耳边嘀咕说,“闺女,你真好命唉。”
她已经看到了女儿的未来,吃过饭后喜上眉梢地走了。
陪客的媒婆、姐姐和蒋立根的父母也借机走了,留下一对早就相识的陌生人。
双方相持许久,蒋立根总算先开了口:“你写小说呢?”
“是的。”田园答了一句。
村里人对立根是有好感的。一方面是出于对有钱人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立根确实是个不势利的能人。平常人们对立根用的就是今天立根对田园的态度。田园的心中微微动了动。
“往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帮衬他们的。”
田园看了看那个一脸严肃的男人,心里知道这不是交易,虽然被他当成交易说了出来。可是田园对这样的开头和往后的继续已经兴味索然了。
下午一回到家,盼弟就拿出一封信,那是上海一家《文学报》的退稿信。事隔多年,田园仍然记得里面的字字句句:你的散文语境很美,心灵也很敏锐,观察事物的能力很强,只是内容欠缺新意。你要多读书,多接触社会,肯定能得到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出有深度的作品,祝你成功!
这是迄今为止田园收到的最有学问的人的信,这些文字像刀子一样划过了田园的心,让她的心哗哗啦啦打开了缺口。她的手脚一刹那变得有点麻木。对文字以及文字所延伸出来的空间的想象让她不能自已,方寸大乱。她紧握信件,眼睛看着门外。山默不作声,草散发芬芳,风徐徐自舞,还有嘻嘻哈哈的妹妹们,得了儿子仍然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父母,以及那水里倒出来的自己:那个双目黯然,皮肤粗糙,脑子里空空****的就是我吗?我到底属于这个地方还是另有他处?
黑暗开始降落下来。黑暗广袤无边,不可动摇,无法无天。她突然意识到真正决定命运的不是蒋立根和他带给她的将来。真正的生活就在这字里行间!
熄灯之前,她突然问盼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男怕不识字,女怕嫁错郎,我自然想找一个像姐夫那样的人。她已经在心里认同蒋立根了。
他这个人有什么好?
有钱,不用干活还不好?盼弟反问道。
田园盯着妹妹的脸,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盼弟缩在姐姐脚头,打个哈欠。
那么,你没别的想法,比如说,到更好的地方过另一种生活?
哎呀,怎么不想?要一步一步来嘛,有了钱这些都不难。田盼弟隐隐约约地感到姐姐心里有鼓在敲,但她搞不懂是什么曲调。田盼弟不是不肯动脑筋,她的见识太有限。
你总是这样,好事坏事你都不高兴。盼弟补充一句翻过身去朝里睡了。这一夜暴雨覆盖了山脚的沟渠,覆盖了幼小的油菜,覆盖了周围的一切。
田园悄悄地看着自己的家:黑夜的暗影使屋子变得诡异,**的蚊帐大补丁套小补丁,睡在里面的姑娘们身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她们不时伸出一只手,赶跑突然袭击的蚊子。墙上到处都是裂缝,仿佛随时倒塌,一只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在作徒劳的挣扎,随着力气一点点消失,它动作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变得悄无声息。油灯随风摇晃,黑烟冲到田园脸上,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空气中慢慢飘浮起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向她逼来。她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一个女子,就算有比天还高的梦想,有水晶般光亮的皮肤,有不染杂质的好名声,可是在这里,一旦青春逝去,一切就变得毫无价值。她的奶奶,她的母亲,她们当初也曾有过被重视的风光,用河水洗乌黑的头发,粗布大褂里能掏得出鲜活的青春,可是现在她们又怎么样呢?
田园彻夜未眠,胸腔里有一种快要呼不出气的感觉,逃脱的念头直冲脑门——离开这里。这个念头乍一露头她不胜惶恐,但随即心里就亮堂起来。她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有爱情的生活,有理想的生活,有长久幸福的生活。
它不在这里,在远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悄悄起了床。一切依旧:隔壁房间里父亲的干咳声,院子里母鸡的咯咯声,蚊子的嗡嗡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怀揣着积攒下来的四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