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打死也是不想回老家去的。田甜的神色伤感起来,虽然这地方容不容得下我还难说。
是的,田园喃喃道,这城市也没有给我们什么固定的位置。你以后怎么办,白雪以后怎么办?
看到姐姐的表情,田甜感到她就要往自己的心坎里说了,谁知姐姐岔开了话题:就算我们不回去,将来我们的孩子还是要回去的。
你都不回去,你的孩子怎么会回去?除非姐夫把生意做大,把我们那地方买下来做花圃还差不多。田甜有点兴奋起来。
你以为在城里的农民都能变成真正的城里人吗?他们都能在城里呆一辈子不被赶回去?
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总想着别人?田甜撇了撇嘴。
几个人有花店?田园的眼神已经越过了妹妹,向着墙壁去了。她看上去有点失魂落魄,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就不是你的对手,好吧,说说花店吧,你知道你们家每天能赚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会去问姐夫啊,我可是知道你发大财了。要不我这几天替你们看店怎么会那么辛苦,你是不是该请我吃吃饭什么的啊?
好啊,我烧给你吃。
就我们两个,多没劲啊,再喊几个朋友一起吃才热闹呢。
田园没答话,对着妹妹直发愣。妹妹今天好像显得格外漂亮,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内衣,配一条白色的长裤,外面罩一件真丝的米色短风衣,长发柔软,牙齿洁白,皮肤细致光滑,脸庞的侧影有极流利的线条,尤其是那经过医生用标准尺寸塑造出来的直挺的鼻子更显精致。她发现妹妹的面部轮廓仍然酷似父亲,连行步的姿态与种种小动作都像,连受到自己抢白时的不安都酷似父亲在富贵出生前一再受到讽刺和嘲笑时所流露出的表情。尽管她苦心改造了这么多年,可做姐姐的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底细。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如果她将来把现在想的全得到了,然后又发现找到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想要的东西,又会如何面对呢?她到底什么都不懂,一心盼望着过好日子,这并没有错……如果她不生在这个家庭就好了,她可能比谁都懂得享受生活,比谁都更受到宠爱……
同意不同意嘛?田甜又催问。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田园拿起电话:……还行,谢谢!刚刚还笼罩在脸上的雾霭淡了许多。
田甜的眼睛亮了一下,直觉告诉她电话那端是雷向阳。
我不忙。现在就来?那好吧。田园说完挂了电话。
谁?田甜急忙把身子凑过去:是雷向阳吗?
对,他送一个电脑软件来,你怎么认识他?田园有点纳闷。
他……来买过花。田甜紧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太突然了,怎么说来就来?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她对着茶几旁的玻璃照了一下脸,可是玻璃是透明的,不够清晰。她又跑到洗手间,拿起梳子将本来就非常柔顺的头发梳几下,然后又奔出来拿自己的皮包,找出粉饼来朝脸上补几下,衣服实在不怎么样,急得把手按住胸口说:姐姐,我这衣服怎么好见客?
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老朋友而已。再说你这衣服哪里不好了?田园自己穿着睡衣,头发零乱地披在肩上。
我哪晓得他要来?我今天太随便了……我得回去换件衣服。田甜边说边向门口奔。鞋子还没有穿上,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吓得她尖叫一声,花容失色。
田园对她突然发神经似的举止感到莫名其妙:你干吗呢,这么紧张。
什么都来不及了,田甜索性挺了挺背,清了清嗓子,在姐姐打开门之前调整了表情。
果然是雷向阳,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一只脚踏进来时发现了田甜。他一愣,冲田甜点点头,眼睛里完全没有偶遇或重逢的表情。他不记得曾经见过我吗?田甜优雅地垂下眼帘,心里隐隐有种失落。
她是我妹妹。田园说。但他仍站在门口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