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向阳是受康志刚的邀请来吃晚饭的。这次他没多想,进门和康志刚聊了没两句,田甜就到了。田园居然不在家。田甜一到,康志刚也借故出去,他立即明白了,只能和田甜坐下来交谈,喝茶。谈话是困难的,他没有准备和陌生人谈话的内容,只好谈天气,谈茶,谈花。田甜一如既往地矜持,仪表举止毫无破绽,虽然任何话题她都不能往深里去,但她到底耐看:头发柔顺如丝,侧面的弧线极美,皮肤尤其好,毫无瑕疵,使人想起美玉。雷向阳发现每次见面她的装束都不一样,颜色搭配富于变化,总令人耳目一新。她十指纤纤,举止优雅得体,说话有分寸,与她姐姐动不动就走神形成强烈对比。姐妹俩往那儿并排一站,谁更吸引眼球一目了然。不过真正的美应该乍看不起眼,越细看越入迷,关键是内涵。雷向阳看着田甜,想到的却是田园。
雷向阳勉强讲了个笑话,田甜及时笑起来,却又迅速收住,双手朝眼角轻揉了一下。雷向阳立刻明白,她怕笑出皱纹。此举让他刚刚生出的一点好感消失大半。
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安静,时间渐渐凝固在空气里。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开口,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细细地啜饮,每一口间隔很久。屋里寂静无声,挂钟发出嘀嘀嗒嗒的响声。他感到烦躁,想告辞又不好意思。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倒也罢了,明白了不合作,肯定会使人难堪。田甜心里急,但不放在脸上。她时时记得自己的青春在淌,却不能让人看出来。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雷向阳惊了一下,赶紧去关窗户,说天气凉了。
我喜欢凉一点儿,不太喜欢夏天,夏天让人头昏脑涨,秋天虽然凉一点,有时还有点冷,但空气清新。田甜庆幸自己总算又找到了话说,而且还能表现一下,心里暗暗感激那一阵风。那是那是,雷向阳附和着,口气生分。
总算熬到田园夫妇回来,雷向阳松了口气,田甜却有点失落。夫妻俩配合默契,一回来两人就拉着手,想用恩爱来强化目的。雷向阳感到无趣,告辞说自己不太舒服,得早点休息。和上回一样,他送田甜回家。一路上他不怎么回话,既不谈自己,也不试图了解她,谈谈酒吧,谈谈酒,大都片断,没什么关联性。没有关联的交谈是不入心的交谈,不入心的交谈是没有前途的交谈,这一点他有意为之,对方却浑然不觉。他有些沮丧,又有点愧疚。他其实早就决定下次不去了,他觉得难受。面对索然无味的姑娘,经受那样的约束,重复那样的客套,实在有违他的天性。可是他心里清楚,下一次受到邀请,明知人家别有用心,还是会情不自禁前往。他知道自己在向她的愿望顺从,妥协。这不应该是酒吧老板雷向阳的作风,也不应该是诗人雷向阳的作风:顺从一个女人去跟另一个女人周旋。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来自己不是一直在妥协吗?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妥协于一种非他理想的生活方式和游戏规则,但是现在发生了变化——他妥协于内心的一种感觉。快到田甜的住所时,她问到他的电话。你姐姐知道。他说得毫不犹豫,说完之后立刻感受到对方的难堪,同时似乎看到了她姐姐失落的表情,他一下子发现了自己的无能。
第二天上午,田园接到了两个电话。先是田甜和她扯了好几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然后才支支吾吾地打探雷向阳的态度。其实田甜自己也有足够的智慧总结出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她之所以打这个电话是有意表露着急的意思。田园只是象征性地安慰了她两句,并没有拿出什么具体的意见。相隔不到十分钟,田园接到了第二个电话,是雷向阳。和田甜一样,他在电话里的表述也语焉不详。这可不像他,田园灵感一现,作了判断:想了解我妹妹吧?
不不,雷向阳赶紧否认。打电话之前他脑子里想了许多打电话的理由:先得感谢款待?随即觉得不够真诚,问康志刚在不在?事实上康志刚在家的时间非常之少,尤其是上午,这借口轻易就会被识破。但这个电话不打他心里空得慌。他想喝一杯可能会好一些,喝下一杯后他又发现不是胆量的问题。好几个业务电话要打,好几笔生意要谈,为什么这个不需要打的电话号码却一直在脑海里闪,挥之不去呢?那个朋友的妻子,已婚妇女,乡下来的姑娘,文学爱好者,一双眼睛,一丝不经意的笑,把他雷向阳缠得心烦意乱。他被这种情绪激怒了,血往头上一涌,一鼓作气拨通了这个号码,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谁知对方居然笑着问他:想了解我妹妹吧?
他一下子泄了气。知道这种误会很糟,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想谈谈你的写作。
对方一听笑得更欢了,我这几天没写出什么新名堂。
是不用急,酝酿得越充分,写起来越顺手。雷向阳的话听起来像个行家,实际上他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好在对方没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任他说东道西。在他说到酒时,对方说田甜是调酒的好手,在他说到女作家时,对方说其实不写作的女人才美得单纯,比如田甜。田园的话牵强附会,连自己也不信。结果两个人一个误解,一个知道被误解,在电话里同声大笑。渐渐地他平静下来,说到自己的小酒吧,说到上一个女朋友,再说到母亲,说到以诗为食的少年,说到若干年前的颁奖晚会,说到那篇得奖的散文,说到对女人的失望以及对独身生活的偏好。田园由着他说,反正自己也是想到哪说到哪。后来终于说到小说,说到正在写的这个东西,两人一致认为《我家门前有座山》作为小说比作为散文更合适。这场持续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仿佛一缕微风吹拂着他。雷向阳感受到一种抑制不住的诉说的快乐,词语接连不断地从口腔里蹦出来,无需寻找斟酌。
雷向阳以为这场谈话可以改变田园的某些想法,虽然对她的热心只字未提。或者说正因为对她的热心没有表示半点谢意,这本身就说明一种态度。他认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虽然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是如同他对她的理解和赏识一样,她也应该洞察到他的人生观、为人处世的原则。然而他自认为的默契并没有改变她对他的近于荒唐的安排,两个星期后,她委托康志刚直接上门来做说客了。
那天康志刚的情绪很好。经过几个月反复周旋,那宗最大的单子终于敲定了:C市政府一切外事活动、区间会议以及体育活动期间所有的鲜花业务统统被他拿下了。争取这个业务本身就像是经历了一场马拉松,许多对手虎视眈眈,暗地里使手脚的也大有人在。他康志刚能取得最后胜利,完全凭的真本事,其中的曲折一言难尽,这不能不令人激动,也着实值得庆贺一番。敲定单子的当天他购买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满鲜花,一幅田园在电视上亮相的镜头也剪辑下来,贴在车窗玻璃上。不到几天,C市人大都知道“凤之舞”的老板娘上了电视。这辆面包车在城里来来往往,一刻不停。
康志刚在电话里向雷向阳展望了“凤之舞”未来的前景后,问雷向阳在不在酒吧,声称想过来喝两杯。我在。雷向阳话音刚落,对方的笑声就从门口传来了。康志刚显然情绪极好,否则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起初康志刚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跟雷向阳不停地提到自己的小姨子。雷向阳笑着请他喝酒,康志刚意味深长地说:要是我们做了亲戚,我坐下来喝酒恐怕比现在还要自在。
雷向阳像是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怎么,现在你来喝酒我招待不周吗?
老实跟你说,老兄,你之所以快三十了还不肯结婚,依我看是坏女人接触多了。按照我的经验,想讨好老婆的话,还是乡下姑娘靠得住,我老婆你看在眼里,人不错吧!
这样比较两个人未必——雷向阳一时没想出用哪个词表达。
一个娘生的还能相差多少?康志刚意识到对方不傻,讪讪地笑道。
不管怎么样,你看我生意做得是不错,可是在这里也没几个真正贴心的朋友,我们要是能成连襟,以后在业务上进行整合,也不是不可能。我小姨子这人不错,你是看到的。她也真心觉得你好——
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康志刚就端起一杯生啤一饮而尽。对方过了半分钟没给答复,他脑子里又有了新内容,等不及要说出来。我又有新主意了,但就是缺得力的帮手,你老兄若是有兴趣,我还真想和你合作搞大些,往周边城市扩展,这不算什么异想天开吧。
当然不算。雷向阳刚举起酒杯,康志刚就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猛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