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他们只忙着一件事,装防盗门。防盗门装好后他们也没能睡踏实,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惊醒他们。头一天夜里康志刚拿起电话询问110街上有没有事故,第二天早上六点钟不到,他干脆穿上衣服带了根棍子开着车到店里跑了一趟,等他把三个店都转个遍时,天都已经大亮了,不过他总算松了口气,知道躲过了一夜。其余的时间他也没有闲着,一天要跑好几趟警察局,希望他们能带给他有进展的消息,但是没有。更糟的是,报纸和电视都播出了“凤之舞”被砸事件,但是语焉不详,只说可能是竞争对手所为,但是也有其他的可能。这些暧昧的词汇使花店变得神秘起来,联想到“凤之舞”的发展势头,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城东和城中分店的两家房东不约而同找上门来,要求解除合同。
这没有道理吧,又不是弄坏了你的房子,玻璃已经安装了,再说,即使是弄坏了,我们也会把它恢复原样,你们不必紧张。康志刚用尽可能诚恳的口气说。但是对方非常固执,他们不听康志刚的解释,也不多说话,只是把眉头皱得比康志刚还要紧,仿佛他们比他更痛心。总之,我们不租了。临走时他们撂下这句话,态度坚决。
田园一直跟在丈夫后面。他去警察局,她就等在车里,他回到家里,她尽量让他觉得舒服些,可是她尽心尽力烧出来的饭菜他也感到难以下咽。有一口气堵在他胸口,使他憋得慌。他不停地抽烟,思索着对策,不像以往,他喜欢同妻子商量。到今天,他已经养成了独立面对的习惯。田园被搁置了,只有袖手旁观。生活的重压显现出来,形势有了微妙的变化,眨眼之间,康志刚突然由一个虎虎生威、踌躇满志的实干家变成了一个虚弱的、需要关心和慰藉的人。田园原先那些莫名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她的痛苦好像不足以摆到桌面上来,不知不觉她忘记了自己也是当事人,或者说康志刚的变化已经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了。她现在更担心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狂怒一直挂在他的脸上,仇恨和不安成了他情绪中最主要的成分。田园完全可以理解:他那么信任那些游戏规则,天天看营销策略的书,相信这个地方比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的信任突然被愚弄了——他莫名其妙就被不按规则出牌的人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事情已经基本明了,跟那宗最大的业务有关。看来那的确是块肥肉,比想象的更有油水。他强令自己不去想眼下的损失,可是一地的玻璃碎片和空空如也的墙壁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他并不稀罕这些玻璃,他对玻璃没什么感情,但玻璃背后是强大的黑手。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打开空调,一会儿又去扯领带,双手卡住脑袋,仿佛百思不得其解。他完全可以不买那帮人的账,但是他们会跟你没完没了,让你睡不好。这几天已经是明显的例子,他完全失去了控制,业务量降了一半,鬼晓得往常那些爱花如命的人现在都到哪里去了?真见鬼!
孤立无援的处境更可怕。等警察破案是惟一的希望,是恢复到过去的惟一途径,但是他们一再地强调:还没有什么进展,因为年底会议多,许多大案,比如凶杀抢劫强奸案等着办,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那么我不是老百姓?你不用给我交代?
你这是普通治安问题,不是大问题。几千块的经济损失而已。对方的轻描淡写让康志刚的血往头上涌,但他得忍气吞声。这不是小问题,已经影响到我的发展了。
说到底还不是小事,没有生命危险是不是?警察同样压制着自己的口气。
康志刚还想说什么,但对方马上接着道:毕竟你也不是一点错误都没有嘛,你得罪了一些人,不是吗?这让康志刚再也没法往下说了。
房东已经开始找麻烦了,他们关闭了店里的电表。门口的灯箱,店堂里的音乐以及喝水都成了问题。康志刚三番五次去交涉,在没有道理可讲的时候仍然抱着道理不放。可是对方根本不在乎承担违约金。我们没有办法,他们说,我们只有这么点资产,我们不愿卷进去。话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四个人,雷向阳、田甜和康志刚夫妻,几乎每天都在研究如何应变。
没有迹象表明对手就此罢休。对手看来有备而来。他们既然敢干,就一定有把握摆得平。也没有迹象表明警察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康志刚不想就此放手。政府那一块,比整个花店的营业量都大得多,再说我们现在有基地,有货源,不能放弃这么大的业务,这是个大损失,我不甘心。
那就只能放弃花店,至少关掉两处。雷向阳分析道。不能硬来,硬来你会吃亏,报上的舆论对你不利。昨天晚报上居然提到国际恐怖,然后把花店的事也拿出来谈,明显要使问题阴暗化,至少让它神秘,这对老百姓已经有了心理影响。另外,对手来头确实不小,我请我警察同学吃了顿饭,硬是什么也没有搞清楚。
关掉?如果房东要收回,我能够马上在隔壁租到房子。康志刚有点不服气。
但是接下来呢,你能天天晚上睡在店里吗?雷向阳问。
我宁可奉陪到底。康志刚显然明白自己做不到,说出的话已有点虚。
可是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暂时的退步是为自己赢得时间,否则你所有的精力都得放在和警察打交道了。说到底,是你自己锋芒太露,你不想想,就算是那些人干的,也是因为你把他们打击得太重了。雷向阳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他。
那不同,我是靠智慧正大光明把他们打败的。这帮小人!他们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地盘,以为什么狗屁身份可以拿出来炫耀,以为他们的饭碗是我抢了去,以为我偷了他们,拿了他们的,却不晓得反省反省自己!康志刚恼怒地一拳砸向桌子,桌子上的茶杯惊跳了一下,又弹回去。他扛着头,脖子很硬,上面像是挂着很重的东西。
停电后没多久,房东又停了水。康志刚跑了几家待租的门面房,房东一听是“凤之舞”,都摇晃脑袋,心照不宣地不予接待。
“实在不行,我就自己买房子。”康志刚赌气想,但他心里清楚,资金都投在了基地上,现在抽出来比较困难。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正躲在暗处发笑,对他的处境幸灾乐祸!
其实如果一门心思去培育新品种,专门跑批发业务,虽然不比门市利润高,但一样可以抢占大市场,最关键的是,那样的业务对手不会有什么来头。合伙人提出自己的看法,怂恿康志刚到郊区发展。他看中康志刚有股子干劲,想和他大干一场。你在乡下会有更大的作为。合伙人又鼓励了一句。
那我们城南的店呢?
不是有你小姨子在照看吗?你甘心为这个小小的店搭进去全部精力和时间?你不会只有这么点野心吧。合伙人激将道。同样是求发展,康志刚从来没有想过把重心转到郊区去,离开熟悉的环境到乡下去,他没这个思想准备。
到了晚上,焦头烂额的康志刚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屋子里被浓密的烟雾笼罩着。他顾不得照顾妻子的情绪,不停地喃喃自语:我真是看透了,你要是混不出人样,他们哪一个瞧得起你,你混出人样了,他们又嫉妒你,想方设法来整垮你,哪怕跟他们一点不相干,他们也看不惯。康志刚的面色极为难看。田园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都怪我没有在人际关系上下工夫,如果多结交一些掌权者,他们就不敢这样干!
康志刚觉得自己被屈辱压得透不过气来,他甚至不想接朋友们安慰的电话,不想再提花店的事。反正正义得不到伸张,这帮城里人就是想把他踩在脚底下,指望谁也没有用。
他仿佛丢了魂。在这之前,他的生活井井有条,都市环境已经将他的出身掩盖得干干净净。他像个真正的城里人那样生活,规规矩矩,胸怀大志,爱好干净,不跟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对一切脏乱的东西都敬而远之,相信任何不清不白的事情都跟他沾不上边。他有自己的房子和事业,也力求和政府搞好关系,做生意关键不能得罪人,他比谁都清楚。另外,他相信自己的才能,对此颇为得意。但是现在规范不起作用了,流氓来搅和他的生活了,他觉得十分痛心和绝望。
离开这里,无疑就是认输,康志刚不能接受,但是在城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惊心动魄,每一个白天又都琐事缠身。那些见风使舵的房东们一定和砸店者有勾结,否则他们不会那么不讲道理,和平相处了很长时间,没有理由说变脸就变脸。房东的变脸使他第一次处于一种毫无着落的状态,生活从没有如此孤单过,仿佛一个行者被所有的同伴抛弃,乌云密布,黑夜茫茫,没有任何避难之所。要是他曾经指望过某个目的地的话,现在那个地方也成了敌人的地盘。他知道自己对此毫无办法。
花店被砸的第十天,市府采购处的负责人打来电话,C市将进行的一次全市代表大会需要提前布置会场,预期安排会期所要的鲜花:听说你遇到点麻烦,声誉不会受影响吧?到时能保证供应吗?可别把事情办砸了。
不会的,放心吧。康志刚回答的那一刻内心涌出隐约的恐惧,仿佛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会像两个花店一样。这种时候,违背康志刚个性的决定形成了:关掉城中和城东两家花店,暂时退出,保住这宗最大的买卖,等待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