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努力?这就可以让雷向阳爱她了?真是莫大的荒唐,比无缘无故被人家把店给砸烂还要莫名其妙。田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像是要证明自己,田甜接着道:昨天我接到雷向阳的电话,他请我明天吃饭。
有这事?田园愣住了,怎么到处都是意外?
我本来就不服,凭什么嘛,我哪里不配他了?昨天下午他给我打的,本来约我今天,我想应该摆摆架子,就说,我答应其他人了,他又说,那后天行不行?我听得出他很有诚意,就答应了。
田园有一丝感动,她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某种联系。我说服他了。但她没有继续深想,没有进一步去想感情是否能说服这样的问题。她急于进入到好的情绪中去,她高兴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陪妹妹去买衣服,做头发。天气和煦,阳光灿烂,商店里人来人往。年过五旬的老太太,腰身惨不忍睹,还在那儿照来照去,接受营业员违心的恭维;情侣们旁若无人,招摇过市;人人都显得那么可爱。姐妹俩心照不宣地按照雷向阳的品位商量衣服的款式和颜色。田园把自己的经验贡献出来。他这个人,看不惯太一本正经的,暴露前卫的也看不顺眼,典雅一些好。在商场里逛了三个来回,她们也没找到一件想象中符合雷向阳口味的服装。田甜走到哪里都引来众人侧目,恐怕没人相信她今天是跟在姐姐屁股后面,没一点主意。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田园累得坐到电梯边的椅子上喘气。
那怎么成?田甜心里急。
又不是头一回见面。
哪一次我不是费尽了心思,效果你也看到了。
她们只好再跑另一家。总算买了身红色尖领的韩式服装,既洋气又喜气,但跟想象中的效果完全背道而驰,无奈被营业员夸得晕头转向,加上又累又饿,脸色明显不对,对服装倒看不出不妥了。接着做头发,做完头发天差不多黑了。
田园进门时,康志刚正坐在客厅里抽烟,满屋子都是烟雾。康志刚黑了,神色略有疲态。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她小心翼翼地问。她一直处于被关心的位置,一切都是他主导,现在角色有了改变。
我也刚到,店里生意还好吧?他谨慎地问。
一般吧,还行。两句话一过,气氛显得压抑起来。
在那里,还好吧?
还行,挺好的。但是田园注意到他衣服上有污垢,这在过去是根本不会出现的,胡子也有好几天没刮了,头发上好像也没有喷摩丝。她并不计较这个,但还是有些心疼。
康志刚的确不顺心。乡下阳光太烈,一天到晚脑子晒得晕乎乎的。他又投进去一笔钱,租了房子,地方太差,没有像样的家具,有线电视都没有,硬板床睡得骨头疼。乡下没有干洗店,衣服没法洗,再好的衣服也穿不出样子来,再说好衣服晒在外面也不放心。他每天去花圃。基地跟花店最大的不同不是技术,而是打交道的人,这里干活的全都是农民,素质太低。他表现出来的对农民的厌恶使人不敢相信他自己也曾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不看妻子的脸色,自顾发泄不满:都他妈婆婆妈妈的,说话不算,不好好干活,凑到一块就吱吱喳喳说人家闲话。随他们去,反正我又不打算用他们一辈子,有合适的人就把他们换掉。
有什么意见跟他们说嘛,也许会改的。田园强压住心底的反感。
指望别人改还不如自己改!康志刚苦笑一声。你不想炒他们鱿鱼,想让他们好一些,他们还以为你离不开他们。
康志刚断断续续汇报着乡下的情况。吃得不好,蔬菜倒是新鲜,可没有人做。乡下人邋遢,又喜欢偷懒,让人没法放心。上厕所也是问题,乡下的房子不带卫生间,每天到公厕去蹲,苍蝇在你身旁乱飞,简直忍无可忍。
前段时间回老家你可没这么多抱怨,看不出你对农村生活痛恨到这种程度。田园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那能比吗?那是走亲戚,放松一下,现在要一直过那种生活,简直崩溃。在康志刚看来,他的事业和价值只能依附于城市才显现。但是在城里的矛盾缓解之前,他没有别的去处。他也听说了城南和城东开出了“缘外缘”。我不信他们能干得比我好,等着吧,他们会垮掉的。
田园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你对他们就不抱一点好感,没一点信心?你应该了解他们——
正因为我了解这些人,康志刚打断妻子,有出息的肯定不在这儿坐等人家给饭吃,应该出去找机会。
时至今日,他还是认为希望和理想在城里——那使他伤痕累累的地方,他还认为留在农村的人是没出息和没前途的。田园觉得他变得异常难以沟通。
要不我去帮你。
不,我绝不让你也去受苦。康志刚回答得斩钉截铁。
田园想解释,她没觉得到那儿是去受苦,但他抢先道:我辛苦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把家安到那地方去。他的口气不容她再争辩。
晚饭她做得很用心,但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对她的劳动表示欣赏和感激。两个人闷着头吃饭,伴着压抑的沉默。
饭后田园想去书房,刚到书房门口,康志刚突然开口:又去写小说?我看你还是别写了,你花那么多心思写,能帮助我们改变目前的局面吗?
我写作不是想改变什么局面,写作跟局面无关。你不明白我写的东西。
我是不明白你写的什么东西,但我至少知道你写的东西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要尊重别人的理想。田园想不到一向温和的丈夫会这么说她。
我们的理想就是在这城里混出样子来,看来是你自己忘记你的理想了!田园目瞪口呆:他居然反常到了连她也攻击的地步。
写作就不能混出样子来吗?只有赚大钱才是混出样子来吗?田园心里一阵阵痛。
康志刚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我认为至少眼下这种处境,你写不出什么来。
第二天,他没有回郊区,他得去市府采购处拿单子,去看会场设计布局。他看上去并没有停手,但是一种东西被抽走了。尽管他嘴上说一切顺利,但脸色凝重,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情绪昂扬,喜形于色。
除此之外,他爱上了喝两杯。我去看看雷向阳。他是这么说的,婉转但不容反驳。
他回来的时候田园已经躺下了。她听见他在自己旁边睡下,酒气传过来,温度很快也传过来,但是他没有碰她,甚至有意一动不动。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在改变。他其实可以过来抱抱她,她不会反抗。她甚至在心底期待他能够过来,如果这能够使他快乐一些的话。那么对方是不是也正是了解了这一点,而恰恰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呢?她不得而知。不久酣声响起,他进入了沉睡状态,但眉头紧皱。毕竟生活的动**不是一阵微风,是打击,快速而凶猛的打击。田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