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五十章铁盒子
天亮时,他们终于进入安全区。
那是一个小村子,藏在山坳里,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土黄黄的,屋顶铺着茅草,茅草上盖着雪,白一顶黄一顶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金色,飘着飘着就散了。狗叫了几声,让主人喝住了,摇着尾巴跑过来,闻了闻他们,又跑开了,跑回自己的窝里。
沈疏夜找了一户人家,敲开门。开门的是个老大娘,头上包着黑布帕子,脸上满是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亮得像年轻人。沈疏夜跟她说了几句,口音有点怪,像是本地话又不像本地话。老大娘点点头,赶紧让开身,把他们让进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屋里烧着炕,暖和多了。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柴火味和烤红薯的香味,熏得人眼睛发酸,酸得想流泪。特派员被放在炕上,老大娘帮着解开棉袄,看了看伤口,摇摇头,出去找人了,脚步匆匆的。
林石靠在墙边,浑身发抖。
是冻的。走了大半夜,出了一身汗,汗落了,棉袄冰凉,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像穿了一件冰做的衣裳。也是累的。背着一百多斤的人,走了几十里山路,腿肚子转筋,腰酸得直不起来,一坐下就不想动。也是后怕的。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全死在封锁线上了,死在那个雪夜里,没人知道。
他抖得厉害,牙齿咯咯响,像打摆子,想停都停不下来。
沈疏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林石,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怕一眨眼就没了。然后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泪。那泪是凉的,顺着脸往下淌,流过的地方留下两道白印子,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傻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哭什么。”
“没哭。”林石说,牙齿还在打颤,说话都不利索,“冻的。”
“行,冻的。”沈疏夜把烟掐了,烟头扔进灶膛里,嗤的一声响,冒出一股青烟。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林石愣住了。
那怀抱很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肋骨都疼。沈疏夜身上的烟味、火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还有一点暖,从他身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火苗在慢慢烧起来,烧得人浑身发烫。
“冻就冻吧,”沈疏夜闷声说,声音从胸口传过来,嗡嗡的,“让我抱会儿。”
林石被他抱着,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也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风雪还在刮,呜呜响,像鬼哭。屋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炕上的特派员轻轻呻吟了一声。狗在外头叫了两声,又停了。
林石把脸埋在沈疏夜肩膀上。那肩膀很硬,硌着脸颊,硌得生疼。他感觉到沈疏夜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打鼓,像踩着他的心跳在跳。
他忽然想,这个人,真的活着。
不是梦。
那天夜里,两人挤在农家小屋的炕上。
炕烧得热热的,烙得人后背发烫,翻个身,换一面,继续烙,跟烙饼似的。窗外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扑扑地打在窗户纸上,像有人在外头撒沙子,撒一把,又撒一把。
特派员躺在炕的另一头,让老大娘照看着。他的伤口让村里的土医生处理过了,上了药,包好了,呼吸平稳了,脸色也缓过来些,不那么白了。土医生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一边包扎一边摇头晃脑,不知道念叨什么。
林石和沈疏夜挤在炕的这一头。中间隔着一条缝,缝里塞着两件棉袄,挡风。棉袄是老大的,一股子樟脑味儿,呛鼻子。
林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递给沈疏夜。
铁盒子冰凉,在林石怀里焐了一路,也没焐热多少,还是凉的。沈疏夜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张一张看。
油灯放在炕沿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鬼在跳舞。灯芯嗞嗞响,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溅出一小点火星。
沈疏夜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一张一张看完,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铁盒子里。手指头有点抖,叠了好几次才叠整齐,边角对齐了才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