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边,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大团血,染红了半边天。枪声还在响,稀稀拉拉的,听不出是谁在打谁。
那是南边。那是林清辞的方向。
沈疏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倒下了。
林清辞带着部队从南边突围成功。
他们冲过三道封锁线,翻了两座山,趟了一条河。子弹追着屁股飞,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三个,剩下的都活着,活着冲出了鬼子的包围圈。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安全的山谷。山谷里有溪水,有竹林,有猎户搭的草棚子。伤员被安置在草棚里,卫生员开始包扎。活着的蹲在溪边喝水,喝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溪水凉得很,刚从山里流出来的,还带着雪水的寒气。林清辞站在溪边,没喝水。他走到老赵跟前,问:“沈疏夜呢?”
老赵正拿着水壶往嘴里灌水,听他问,手顿了一下。
“沈疏夜呢?”林清辞又问了一遍。
老赵把水壶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林清辞的心忽然揪紧了。那种揪紧不是疼,是空。像心被一只手攥住,攥得紧紧的,然后一下子掏走了。胸口空了,漏风,呼呼响,风灌进去,凉透了。
他转身就跑。
老赵一把没拽住,喊:“你干什么!”
“找他!”
他跑回那片战场。
山谷里躺着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有鬼子的,有自己人的,有分不清是谁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太阳一晒,那味道发酵了,臭得人想吐。苍蝇嗡嗡乱飞,落在尸体上,落在伤口上,落在凝固的血上,黑压压一片。
林清辞蹲下来,翻过一个。脸被打烂了,不是。又翻过一个。肚子开了膛,肠子流出来,不是。再翻过一个。太年轻了,不是。
他翻了一个又一个。手沾满了血,衣服沾满了血,脸上也沾满了血。太阳升起来,晒得他头晕。他不理,继续翻。
太阳走到头顶,晒得人皮疼。
太阳偏西,开始凉了。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月亮升到半空,清清冷冷的,照着这片尸横遍野的山谷,照着他一个人在那儿翻。
他翻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月亮又升起来的时候,他在死人堆里找到了沈疏夜。
沈疏夜躺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睡着了。像是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叫不醒。
林清辞跪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的心一下子空了。那种空不是刚才那种空,是彻底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了。脑子空了,胸腔空了,四肢空了,整个人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跪在那儿,伸着手,探着一个死人的鼻息。
他抱起沈疏夜,抱着他,一动不动。
沈疏夜的身体还是软的,还有余温。林清辞把脸贴在他脸上,那张脸凉凉的,凉的。他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那双嘴唇凉凉的,凉的。他把手贴在他胸口,那颗心凉凉的,不跳了。
他抱着他,抱了整整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了。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风,吹得竹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露水落下来,打在他们身上,凉丝丝的。林清辞还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怀里那个人,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