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夜在游击区养了三个月的伤。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躺着。左腿让刺刀扎了个对穿,骨头都露出来过,现在长好了,留下个酒盅大的疤,紫红色,摸着硬邦邦的。右臂断过,接上了,使不上大力气,端碗还行,端枪得再养养。肚子上那个枪眼最邪乎,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差点把肠子带出来。卫生员说,再偏一寸,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沈疏夜听了就想笑——大罗金仙?他就是个死不了的妖怪,哪来的大罗金仙救他。
养伤的地方是间土坯房,在山坳里头,四面都是竹林。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条板凳。墙是土夯的,裂了缝,拿稻草塞着。窗户糊着纸,破了洞,风从那洞里钻进来,冬天冷,夏天倒凉快。
林清辞每天来。
清早来一回,换药。他把绷带拆开,拿盐水洗伤口。盐水是自个儿调的,山里买不到碘酒,只能用这个。洗完了晾一晾,等伤口干了,再拿干净绷带缠上。沈疏夜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停:“林□□,你这手是拿笔的还是拿刀的?轻点,轻点,我这肉又不是树皮。”
林清辞不理他,该使劲使劲。
晌午来一回,喂饭。沈疏夜躺了头一个月,起不来身,吃饭得人喂。林清辞端着一碗稀粥,拿勺子舀一勺,吹一吹,送到他嘴边。沈疏夜张嘴吃了,嚼两下,咽下去,眼睛盯着林清辞看。看什么呢?看那张脸。那张脸晒黑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一圈青。可还是好看,还是干净,还是让他看了心里发软。
“看什么?”林清辞问。
“看傻子。”沈疏夜答。
林清辞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吃你的。”
夜里又来一回,陪他说话。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林清辞坐在床沿上,有时候念报纸,有时候讲山外边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沈疏夜躺着,听他念,听他讲,听他不出声。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睡着了。睡着了还觉着那只手在他额头上摸一摸,凉凉的,软软的。
三个月,九十多天,天天如此。
有一天,沈疏夜忽然问:“你天天往这儿跑,队里没事?”
林清辞正给他换药,头也不抬:“有事。”
“有事还来?”
“来。”
沈疏夜看着他,看他低着头,看他的睫毛垂下来,看他手指轻轻按着绷带。阳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沈疏夜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百多年了,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家”。
家是什么?是房子?他住过皇宫,住过王府,住过最好的客栈,最软的床。可那些地方,他从来没觉着是家。
是亲人?他有过父母,有过兄弟,有过妻儿。三百多年,都死了。死在他前头,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连坟头都找不着。
是归宿?他找了三百年,从一个朝代找到另一个朝代,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找什么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得找,不找就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家不是房子,不是亲人,不是归宿。家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每天来,是这个人给他换药喂饭,是这个人坐在床沿上念报纸,是这只手凉凉的、软软地摸他的额头。
他看着林清辞,忽然开口:“傻子。”
林清辞抬起头:“嗯?”
“没事。”沈疏夜笑了,“就叫叫你。”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继续缠绷带。缠完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午想吃啥?”
沈疏夜想了想:“馄饨。”
“没馄饨。”
“那有啥吃啥。”
林清辞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竹帘子晃了晃,落下,遮住门口的光。
沈疏夜躺着,看着那晃动的竹帘子,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凉凉的。他拿手背擦擦,擦掉了。
外头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竹林里有风,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游击队之歌》,唱得荒腔走板,是二娃那小子。
沈疏夜听着那歌声,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三百多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