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学生原本站在它降落的位置,被它吓得腿一软摔趴在原地,匍匐于它足下一动都不敢动。
唐念遥遥望去,惊愕地发现这只虫子竟然没有“眼睛”,本该长有两只大眼睛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
也许它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没有人类认知里的眼睛。
这只虫子黑得非常哑光,坚硬的身躯上覆盖有一层膜,夕阳余晖倾泻而下,将那层膜镀得流光溢彩,也映照出膜上细密的六边形蜂窝结构。这个结构让唐念联想到了昆虫的复眼。
与人类的眼睛不同,复眼由无数小眼构成,每个小眼都包含独立感光结构,眼面呈六边形,状如蜂窝,所有这些小眼集成为一双精密的复眼,让昆虫得以拥有将近360°的全知视角和超强的动态视力。眼前这只巨型昆虫的“眼睛”比拥有复眼的地球昆虫更胜一筹,因为它的六边形感光结构几乎覆盖了全身。
换言之——
它很有可能全身都是眼睛。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唐念毛骨悚然,她还来不及做点什么,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朝那个学生的方向大喊:“快跑啊!那只虫子看不到你!快跑!!”
在它落地那一瞬间便吓得瘫软在地的学生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石化般的躯体僵直地朝后蠕了蠕,手掌撑在粗粝的塑胶跑道上,转身蹬踹着脚下的跑道,试图驱动双腿逃开。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一直张大口腔——直到亲眼目睹,唐念才明白人在极端惊恐的情况下会失去发声功能。
就在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巨虫动了动头颅。
它前额的角突不是独角仙那种双分叉结构,而是尖锐的,形如一把开刃的钢刀。刀片边缘随着它的转动轻轻划过那个男学生的后腰,然后下一秒他就断成了两截,就像一块柔软的豆腐被刀片轻而易举片开,过程顺利到仿佛人的身体里并不存在坚硬骨骼。
被腰斩的学生仍保留着逃跑时的惊惶神情,身体坠落到地上时,他甚至还惊恐地眨了眨眼睛。直到不知哪条动脉里的鲜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高高挥洒向天空,下起一场淋漓血雨,操场上吓呆的其他人才爆发出后知后觉的惨叫。
犹如炙热火星溅入蚁群,所有人仓皇地四散逃窜,中央惨遭屠戮那块区域很快摩西分海般空出条道路。
虫群仍在降临,种子一样播撒向无垠的大地。很快顶楼、街道、操场……目力所及之处都挤满了它们的身影。
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谱成背景乐般的二重唱,正是放学时间,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朝外涌,高三学生接受完老师的志愿填报指导,也正呼朋引伴走出校门,教学楼前的整片区域连带左侧的操场就像虫群的游乐场。
被擒住双臂肆
意撕扯的保安是血腥的旋转木马,尖叫着从顶楼一跃而下的学生是残酷的跳楼机。
断肢满地,血泥横飞。
唐念缓缓看向周围,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鲜血的红、夕阳的橙、碎块的粉、巨虫的黑、天空的蓝……所有颜色交织缠绕,被四十六亿年来始终无情无爱旁观星辰变迁的太阳映照出绚烂的白。
白惨惨的世界里,她亲眼目睹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只巨虫正背对着她,用口器细细切割某个老师的肠道。
等意识回拢,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自发跑起来了,胳膊死死抱住怀里的书包,头脑空茫茫地奔跑,对逃跑路径的选择全依赖于原始的肌肉记忆。
跑出校门,跑上街道。
跑,跑,跑!
周围一切都在她余光里倒退,不管是尚未明晰状况的路人、发觉不对前往支援的纠察员、还是时不时在她视线范围内掠过的虫子,全都被她和耳畔的风抛甩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藏在哪个地方可以避开这些虫子的攻击,她只是循着本能跑向了家的方向,就像小孩摔倒总是第一时间去找妈妈一样。
跑进城中村,穿梭于拥挤的巷道,就在熟悉的街景勉强带给她一点点安全感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了振翅的声响。
嗡嗡嗡嗡。
唐念猛然停下脚步。
她什么都看不清,墙壁阻隔了她的视线。
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拐角那头女人和小孩的哭喊,他们的哭声没能持续太久便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巨虫咀嚼新鲜骨肉的动静,低哑而含混,清脆又雄厚,像很久之前她在网络上偶然刷到的棕熊生吃人类的猎奇音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