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关于废弃病毒的叙述也有所保留,那个病毒变体确实能够遏制细胞的增殖,可它并不会好心判断什么是生命体正常的增殖,什么是坏的增殖,它只会一视同仁地遏制。
所以那只分化到一半的槲虫死了,因为它不像唐夏那样进入了无限增殖模式,病毒入侵打断了它正常的细胞活动节奏。
唐夏却因为无限增殖能力的失控而误打误撞幸存了下来,现在它体内的细胞增殖速度仍然是错误且过快的,只不过那种病毒存在于它体内,有效延缓了细胞分裂的节奏,暂且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念不能将真相悉数透露出来,是因为一说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她的实验弄死了一只槲虫,也会知道现在柜子里的那两只槲虫里有一只是唐夏冒名顶替的,它不仅鸠占鹊巢扮演起了实验槲虫,还在她的投喂下吃掉了死去的同伴的尸体,毁尸灭迹得一干二净。
在唐夏给自己打下病毒试剂的时候,她本以为它必死无疑。
然而试剂注入体内,它竟然出乎她意料地活了,而且也没再膨胀下去,就是身体依然很大,几乎填满了整个实验室。
当时她还没有明白原理,只一心想要带它跑路,可它的身体这么大,跑路绝对会暴露目标。唐念思索片刻,索性先操了把刀上前切割它多余的身体。
唐夏不理解天底下怎么有人能那么狠心,它才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身体还虚弱着,居然就得面对她的屠刀。
它疼得一度想要惨叫,她却像在对一个高速上急着上厕所的人说“还没到服务站,你尽量憋一下吧”一样,轻飘飘地对它说“有点疼,你尽量忍一下吧”,然后就甩手开干了,在它身上翻山越岭,吭哧吭哧割得满头大汗,手法像技艺不精的理发师学徒在给一只金毛狮子胡乱修剪鬃毛。
在增殖能力失控的加持下,它的伤口横断面倒是修复得很快,然而疼痛丝毫不减,疼得它几乎死去活来。
等把它多余的身体切割完,唐念又面不改色地指挥它吃下自己多出来的那部分身体,说必须吃掉这些东西,才能抹除他们在实验室里做的那些事的痕迹,不然后续可能会有人根据这些东西来追查他们。
这要求过于猎奇,以至于接下来她叫它吃下它同伴的尸体时,它的三观已经发生了扭曲的转变,觉得吃同伴跟吃自己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它那边忙着消化,这边唐念也没闲着,将实验室简单清扫了一下,把它写过的纸条放进碎纸机里粉碎,还搞坏了监控,消除了监控录到的罪证。
等到实验室变得稍微整洁了一些,唐夏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伸出触手指了指实验室大门,示意她赶紧趁现在还没来人时跑路。不然这里死了一只槲虫,而且还浪费了许多试剂、打碎了许多瓶罐,一旦被人发现,她和它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但唐念没有动。
她本来就打算带着唐夏远走高飞,反正它的情况看起来像是暂时稳定下来了,短期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视线扫到那些残留的试剂时,她却莫名感到难以迈开双腿。
有太多的问题她都还没探索出答案。
如果她就此离开,那些废弃病毒依然会被当成废弃品统一清理,关于唐夏与上一只槲虫为什么一只活一只死的秘密也会顺势被时间的尘土掩埋。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包括她自己。
其实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如同程序充满了bug,但bug与bug互相抵消,凑巧运行起来一样,很多事情都没必要去深究其中的原理,也没必要进行改动,说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让它这样不明不白地运行下去,能用结果搪塞甲方就行。
她可以像搪塞甲方那样搪塞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且浑浑噩噩地活着。
可是……
她办不到。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仅仅知道结果就会感到心满意足的人。如果她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饲养唐夏,也不会想要北上寻找她妈妈。她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希望求得一个“为什么”的答案而已。
有些人糊糊涂涂歌颂结局,有些人钻牛角尖追寻开端。
而求知是她一生的谶语。
人类恒而有之的好奇心在那一刻犹如深海巨鲸发出的空灵啸鸣,游过漫漫海水,游过四季更迭,游过地球的纪元,从太古时期的盘古开天辟地吟唱到现在,在她足下震出空旷的回音,驱动她转身迈步,走向了那些尚未被研究的散乱的试剂。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它们,对桌面上的唐夏说对不起:“我还不想走。”
她说要委屈它在柜子里假扮实验槲虫一段时间了,还保证道自己不会让它遭受太多实验的痛苦,过几天她会寻找合适的方式让它假死,让它名正言顺“死”于某场实验,将它从实验室里不引人注目地解救出来。
只有用这种方式她和唐夏才有可能逃脱责罚,不然私自携带槲虫进首都,光是这条罪名都够她吃上一箩筐的枪子了。
唐夏没有说话——当然,主要是没法说话,它抓来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气恼地写下:“那我刚才岂不是白吃我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