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枷看向贮存室内一排排钢铁巨人般的铁皮文件柜,低声道:“……科学是什么?那是当年的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其实越是研究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没办法脱离意识形态独善其身。科研需要经费,经费来源于政党,一旦在经济来源上受制于人,我们就不得不听从党派的要求,钻研出利好他们的成果。”
就算经费并非来源于政党,而是来源于资本,那些资本也都拥有各自的政治立场。
甚至——更极端点,假设经费不来源于任何他人,只来源于自身,科学家自掏腰包搞研究,听起来足够纯粹也足够理想国,然而科研成果问世以后如何发展、如何应用,且会落于谁手,也并不是他们能够完全掌控的事。
科学本身无疑是客观的,但“如何使用科学”不是。只要使用科学的对象是人类,莫测的人心就永远是最大的变数。
“科研是政治的刀刃,文学是政治的口舌。”
万枷悲观地说。
纯粹的学术乌托邦并不存在,她当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每参加一个项目都格外谨慎,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道她所生活的象牙塔并不如外表所视那般洁白与无辜——她写下的每个小数点都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也许会给民众带来福祉,也许会给世界招致祸患。
她的才气是上天赋予她的双面刃,握住它御敌的同时也会戕害自身。
可邢知理严重缺乏这种意识。
“她是非常单纯的科研者,对人类世界如何发展毫无兴趣,只是遵循本能认真地解开一道道送到自己面前的难题,而不考虑解题的结果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我相信她既没有主观救人的心思,也绝不存在主观害人的心思。但她对科研的忠诚其实就是对民众的残酷,她既无辜也不无辜,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2065年,战争结束,新上台的政党忙着对战争余党进行清算,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
为期两年的战后大清洗开始了。
勾结,贿赂,出卖,倒戈。
政治家们长袖善舞,利用金钱与权势洗白自己的罪恶,只剩无权无势的兵卒被推到前头扛下所有黑锅。
2066年,万枷在联合政府公布的战犯名单上看到了邢知理的名字。
她的通缉令与战犯名单并排公示在网站上,又经由直播,病毒般实时扩散至全球。
两个月后,万枷从研究所下班回到当时租住的出租屋,刚刚打开家门,就看到黑暗的客厅里立着一个人。
在她吓得尖叫以前,那个人开口了:“我马上就走……请你听我说两句话。”
第106章暴君我要生个小孩
邢知理带来的除了她本人,还有一行李箱的文件。她说这里面除了战时她发表的论文,还有一些从未面世的研究资料。
“你想让我保存它们?”万枷堵在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直言她做不到。
邢知理自动无视了她后一句话,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她疑心对方没听见,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大声重复。
“谢谢你。”
“?”
在保存资料一事上,她表现出了暴君般的蛮不讲理,丝毫不顾及万枷本人的意愿。在她的世界观里,她已经道了谢,那么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对方头上,现在万枷是那些资料当之无愧的承接者了。
谢谢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散完,邢知理便转过身,干脆利落地翻出了客厅的窗户,隐匿于浓浓夜色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万枷才想起从见面到现在,邢知理确实只对她说了两句话——解释行李箱里是什么以及向她道谢。
这个人竟然一如既往地在遵循着一些无人在意的规矩。
听到这,唐念福至心灵,垂眸看向手里那些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