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枷的声音温和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挚:“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妈妈没有说错,唐念,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队伍。”
这里的队伍并不仅仅是指生活在A-178区,像那些已经接受反动派庇护的普通民众一样普通地生活——唐念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万枷口中的“队伍”指的是反动派的骨干,加入她的队伍意味着会接触到党派内部更多更机密的情报,与他们形成更深更紧密的联结。
接着万枷抛出了各种近似诱惑的条件,说她现在是通缉犯,单打独斗很不安全,不如加入他们,起码他们能为她和唐夏提供坚实的庇护。而且从此以后她都不用再烦恼吃穿用度的问题,她会像史医生一样拥有自己的房子,也会拥有自己的事业。
听起来很美满,安定而幸福,但唐念开口了:“我拒绝。”
文件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万枷合上嘴,嘴角淡淡的笑容也敛去了,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唐念摇摇头。
尽管在万枷眼里,她现在多半是那种记仇又难以沟通的熊孩子形象,但她知道这答案不是出于任何赌气。
邢知理的故事当然充满了传奇色彩,即使对方不是她妈妈,而是一个陌生人,她无疑也会被故事里的宏大叙事打动。唐念甚至相信此时此刻,若她妈妈还活着,听到了万枷的邀请,多半而也会出于弥补等复杂的心态义无反顾加入她的队伍。
可她不是她妈妈,她是她自己。
她不需要弥补什么,更没有替母亲赎罪的想法,她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
“我没有拯救人类的宏图伟志……我的世界很小,不够我延展这么大的理想。你们的理想是你们的理想,它不是我的,如果我没有发自内心认可并追随,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为你们的理想奉献出自身生命的意志,要是不幸被敌人捉到,随便拷打一下,我估计什么都招了。
“虽然您说得很完美,好像加入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加入你们的党派,我想您心底里一定会希望我跟你们同进同退,将自我让位于革命事业,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服从集体步调的人,即使到了七十岁八十岁,我也会是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您需要的是一个这样的队友吗?或者说,您邀请我,究竟是看中了我个人的才能与秉性,还是看中了我‘邢知理女儿’的身份,是真心想要我这个帮手,还是想要通过收拢我弥补你当年没能拯救我妈妈的遗憾?”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万枷原本带有几分责备之意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而逐渐凝重起来。
“这不是一个适合单打独斗的时代,唐念。”她轻巧地避开了唐念的问话,转移话题道,“你还太小了,可能不理解,但你必须在我们和政府之间做出选择,激进派那边已经觉得你是我们内部的人了,他们会对你进行持之以恒的追杀,假如你一直不加入,我的人也始终无法真正信任你、更别提为你提供真正的庇护。”
唐念没有被她说服:“您不需要为我的生命负责,请把我当成您治下任何一个普通的民众对待就好。我能保证我不会为激进派做事,并且我会继续帮忙研究我妈妈留下来的那些课题,包括抑增殖病毒那些变体,可除此之外,我不会做更多事了,不要为我花费太多心思,也不要告诉我太多有关你们内部的机密。”
知道越多,牵绊越多——到了那时,万枷的理想会遮蔽她的理想,她会逐渐看不清自己的本心。
史医生就是前车之鉴,她现在不就在帮万枷做一些她根本不喜欢也不愿意做的事么?
事物的起源都是美好的,可斗争到最后,总会卷上一些复杂的东西,团体的重构、内部的分歧、同伴的龃龉……人生短短三万天,唐念认为自己应该把有限的精力全都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而不是去应付这些她完全不擅长应付也不喜欢应付的领域。
“自由的代价是孤独和颠沛流离。”万枷皱着眉说。
“我接受这代价。”
如果想当一阵自由的风,就要忍受看到鸟儿结群时的孤独,唐念早已清楚。
她如顽石一般不可说服,讲到最后,万枷又好笑又好气地长叹了一声,说我小瞧你了,你简直比你妈妈还要以自我为中心。
“谢谢。”唐念点头接受了这份夸赞,说她不仅继承了她妈妈那份自私,还继承了她爸爸那份自私,现在她是双倍的自私,所以是绝对不可能去干什么宏伟事业的。
“……我没有在夸你。”万枷说。
面前的女孩子朝她挑眉一笑:“可是您说您想建设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我想这样的社会也一定容得下我。”
她哼道:“你现在是拿我自己的话来堵我了?”
“是的。”唐念笑意更甚,细看还带着几分顽劣,“请你对我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就像我知道你的小名叫栾栾,但是我也一直假装不知道一样。”
“……”万枷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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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阴天,走出大楼,天空果然变得有些阴沉。
“唐念,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唐夏摊开掌心,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