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中间这些冗杂的事都不存在,仿佛没有人为她苦苦奔忙,她兴奋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说这个方向可以为他们那个课题一直以来的平静提供新灵感。
“只有你以为那是瓶颈。”他说。
“……嗯?什么?”
忘了争吵是怎么开始的了,乌云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铭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言辞辱骂她,说都是因为她的钻牛角尖害惨了梅段香,也害惨了他们这些同门,以后哪家企业还敢要他们?哪所高校还敢招他们?他们全都被她连累了。
说她做事冲动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脑子分一点点去考虑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现在大家都还能好好的。
说她三观崩坏,不计后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学害人。
说出那些指责的时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带来的。
也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承认。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穷尽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辉。在追随那份天赋之外,人也会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辙”的外衣里,像糖衣底下的苦药,在他嘴里抿了许久,直到史诗逸离开密米尔,南下去到玛门,那层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失衡,看清自己内心的阴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难说史诗逸的离开与那场争吵有没有关系,那场争吵的最后,她也很上头,指着他的脸说:“科学分什么对错?它就只是个工具,坏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胆小而已,廖卓铭!你觉得你没有把握这个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脚……不,你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吓死了!”
她是为了证明科学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为那时的密米尔已经容不下她。
无处安放的执念与野望只有一座混沌的、黑白两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风波随着她的出走而暂时平息。廖卓铭本来以为自己的生活也该就此回归正轨,可他却忍不住像个阴暗偷窥者一样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史诗逸在玛门的一家整形医院做事,院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挣钱采购了许多政府明令禁止的违规器具。不过史诗逸向来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只要对方能为她提供她需要的东西,她就能与对方达成合作。
院长需要她的医疗技术替他打响整形院的招牌,而她需要院长的资金与环境支持,继续先前被中断的再生关键分子研究。两个人的目的都没干净到哪里去,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每次翻看史诗逸的病例,廖卓铭都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她就把人医死了,或者引发了一场重大的、死伤惨重的实验事故。
然而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她心里有杆秤,这么多年下来,她与她的病人竟然都安然无事。
当然,她也没有做出太大的成绩。
想要让人类拥有蝾螈一样的再生能力,在当时乃至是现在都太超前了,过于超前与过于落后的东西都会被时代放弃。
生死人,肉白骨。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廖卓铭单方面认为会被史诗逸的站错队拖累惨的同门,最后都在密米尔取得了各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有人从政高升,有人创业赚得盆满钵满,有人成为了德高望重的医生。
唯独史诗逸——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少成就。她有的好像只有她那一腔对未知的执拗以及古怪的性格,守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梦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没有人能够理解的事。
慢慢的,史诗逸这个传奇的名字开始随着时间流逝在密米尔学术圈里销声匿迹,正如当年的邢知理一样。时间不会特别铭记谁,滚滚红尘,大浪淘沙,没有谁是真正无法被取代的。
忘了从什么时候,廖卓铭也不太关注她了。
可是当有一天,邢知理突然以林桐的身份向他求助,请求他再为她安排一次整形手术时,他第一个想起来的却是那个极其不靠谱不着调的师妹的脸。
“有一个人……她应该会帮你。”
“她能信得过吗?”邢知理问。
不知道史诗逸浑身上下究竟哪里写着“信得过”了,但那一瞬间,他斩钉截铁说出的却是——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