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同学问我其中的原因,为什么蓝海的市场摆在那里,那些农民们却不立即行动?
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比如有田地的农民没钱买桑苗,或者有田地的地主宁可平稳地收租也不愿冒险去搞什么蚕丝。另外,种了桑树如果没人养蚕,岂不是白种?而养蚕是需要一定技术的,比如防止蚕生病就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技术活。在这诸多原因中,一个最简单的原因是没有示范效应。因为当地即使有人看到过桑树是如何种的,也知道蚕是如何养的,丝是如何纺的,但他张謇自己都没能够养出一条蚕来,没通过种桑养蚕赚到过一分钱,别人岂敢动手?在农村,要推广新项目,一定要首先培养出一批示范户来,否则,你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张謇这次碰壁失败后,认为历史书上记载的那套劝民农桑的传统方法在自己家乡推广不开。但他没有气馁,而是另外开动脑筋,努力去想新的办法。
张謇这一次想出来的办法比较先进:用集资的方式开公司,用公司加农户的方式推销桑苗。具体来说,就是乡民自己定下购买桑苗的数量,只记账,不用付现金。三年后,公司养蚕,收购乡民的桑叶。届时这些购买桑苗的钱,加上二分利息,从种植户卖桑叶的钱中扣除。
这一个办法似乎有些效果。因为栽桑树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就跟栽其他树一样。而植桑的农家不用自己养蚕就能解决桑叶的销售问题,这样一来,使种桑户的风险大大降低。到1896年,也就是离张謇第一次引进桑苗后整整十年的时间,资料记载,通海地区开设了三个茧行,通海地区的桑树种植超过一百万株。农业投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不仅需要投入资金,还要培养、引进会养蚕的熟练人手。
然而,另一个即将到来的恐怖情况张謇没有料到:即使外国对蚕丝的巨大需求摆在那里,但由于市场的话语权操控在洋人手里,养蚕的风险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会随着规模的扩大、资金投入的增多而增大。
张謇这人有点怪,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他一边搞蚕桑事业,一边还搞些学术研究。学术研究的成果还真不少,他的几篇文章相继发表出来:《释书谱》《说文或从体例错出》《蜀先主论》《赣榆县志序》《督抚提镇即古诸侯说》《周易音训句读》。
这些文章,后人的评价不高,因为是因事而发,不具备学术研究的系统性和理论性。但是,对于后人研究张謇这一个时间段的思想变迁来说,这些文章有着重要的作用。因为这些学术性的作品,反映出在这一时期,张謇的思想正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发生变化。
比如,在方志的编修上,他把重点定在“民生之利病”上,类似于今天我们要重视民生工程。这种做法,与传统方志编修中“重官而不重民”的做法有很大不同。可以看出,张謇已经彻底放弃通过科举考试来追求人生目标。一个最显著的标志性行为是在1892年,张謇第四次会试落第时,他直接把应试的文具用品全都扔掉。从那一天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自己的人生要另走一条道路,一条造福乡梓的道路。
然而现实是,多年的奋战,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表示,脚下的这条路荆棘丛生,不见得比科举考试容易,而且似乎更难。
天哪,人生中那条成功的路,到底在哪里?
黄河水大抵不过官僚们主意大
1887年,是张謇第一次礼部会试落第之后的第二年,孙云锦由江宁知府调任开封知府。出发前,孙云锦特地邀请张謇随同赴任,希望他能协助自己治理河道,搞好水灾防患与救灾工作。虽然张謇此刻已在家搞桑蚕事业,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孙云锦的邀请。
也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在郑州东西桥,黄河决口,一开始堤坝就溃毁了三十丈,接着决口迅速扩大到两百丈。资料记载,这一次黄河横溢五十里,受灾百姓之多简直无法统计。
张謇接到指令,由中牟堡乘船,沿途察看水灾情况。
在张謇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恐怖的景象。那些还残存的堤坝上,原来预先存储的用来防止大水破堤的材料,现在已经被大水冲洗一空;沿途的灾民没有地方住,只好住在堤坝上——在这样的平原地带,唯有堤坝比黄河水位高;许多人家中的财物全被大水冲走,只好折些堤坝上的柳枝当被子,趴在上面睡觉。死亡的人、死亡的牲畜如牛、羊、猪等,已经多得完全没有办法统计。
张謇差不多是哭着向孙云锦汇报河水泛滥成灾的恐怖景象和灾民生存的悲惨状况。人的一生看到像地震、水灾这样重大灾难的机会并不多,有这样人生经历的人,往往在今后的工作中,在遇到重大打击或困难的情况下,会有更坚强的、超越常人的意志力。
就在张謇为黄河水患苦闷伤心的时候,河南巡抚倪文蔚专门找到他,委托他写一份如何治理黄河水患的方案用来上报朝廷。10月,张謇完成草拟工作,一份治河方案《疏塞大纲》交到倪文蔚的案头。凭着自己的学识与经历,在方案中,他大力主张恢复黄河故道。
他的主张有没有科学道理呢?要讲清这个问题恐怕要请水利专家。但我用我的办法,为他的方案的科学性找到了当时一批专家级人物的印证。当时北洋大臣派来的一批外国水利工程技术人员提出了跟张謇看法类似的建议。
张謇代笔的这个方案最终交到李鸿藻的手里,李鸿藻是奉旨勘查黄河的钦差大臣。李钦差细细看过之后,给出一个评价:这个方案是好,但是“工程浩大”。结论是不予采纳。是啊,张謇你为什么没有考虑到成本问题呢?当时国库里没有银两,家底是空的。没有银子,拿什么来执行你的方案呢?
张謇没有因此而气馁,反而接受教训。接下来,他以成本为考虑基点,提出了他的第二套方案。这一套方案主要针对那些弯曲凶险、易出故障的河段,提出的办法是就地形水势引直河道,并主张引进工程机械施工。说白了,就是让河水无障碍地前进,减弱河道弯曲的地方被河水冲塌的可能性。
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这一次,方案应该顺利过关了吧?然而,张謇这一次又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上层领导的观念问题。他的方案提上去,管事的人细细地看后,给出了一个结论:该方案不合旧俗,不予考虑。旧俗,指的是旧时治河道靠的是纯人力、纯手工,没有用机械的做法。用机械施工是新的方法,不合旧俗。
很多人会问,用工程机械施工不是效率更高吗?为什么还要合旧俗呢?张謇在考虑问题时,考虑到实质性的层面,却没有考虑到文件审批程序的层面。在大清最高层,顽固派与洋务派斗得正欢,在这个顽固派、清流派得势的阶段,你提出洋务派的玩法——用机器,岂不是犯了高层领导的大忌?
下面的人这么用劲使力想主意,上层的领导却这么搞过来搞过去,这一次把张謇搞得泄了气。这样看来,还没有当官,此时的张謇就已经尝到官场滋味了。从上层的打斗戏中,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后果:这么弄下去,黄河永远治理不好。
这年冬天,冒着茫茫大雪,怀着极度失望的心情,张謇再次回到自己的家乡。一路上,他坚定了一个决心:再也不跟在那些当官的人后面混日子,自己另起炉灶自己干,不信在家乡就干不出一番事业来。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的,但是对于一个书生来说,一没资金,二没市场经验,三没对某个行业或市场有深度研究,想另起炉灶,发展事业,这对刚刚走出象牙塔的知识分子来说,其实是冒着巨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