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那些探究的目光总会让他想起自己的腿,想起自己是个“不一样”的小孩。
“裘谣,这是魏先生,他想见见你。”院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鼓励,“抬起头,自信点。”
裘谣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看到魏致坐在轮椅上,震惊地瞪大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魏先生,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
前不久老师带他们看电影,眼前这个坐轮椅的男人,在里面演了一个深情的画家。可电影里的他明明是站着的,为什么现在坐在轮椅上?难道是生病了?
程成搂住魏致的肩,替他解释道:“那是他几年前演过的戏啦,现在他生病了,你叫他魏叔叔就好。”
裘谣的目光落在程成身上,注意到他和魏致牵在一起的手,两人看起来格外亲密。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小声问:“哥哥,那魏叔叔还会好吗?他还能再演戏吗?”
魏先生演得特别好,当时周围的人都看哭了。
“嗯……或许吧,他的医生正在尽力治疗。”程成蹲下身,与裘谣平视,语气温柔。
魏致却微微蹙眉,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不悦。
为什么他是“叔叔”,程成就成了“哥哥”?
“不会好了。”魏致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一丝波澜。
程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在孩子面前说那么丧气的话,况且医学只会越来越发达,治不治得好都不一定。
魏致坐直身体,俯视着裘谣:“我站不起来了,但是并不妨碍我现在依然比大部分碌碌无为的人成功。”
原来他是想说这个,程成站到一边,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裘谣却松开了拉着院长妈妈衣角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眼里满是期待:“真的吗?”
院长在一旁笑着补充:“当然是真的!你平时玩的玩具、看的图书,都是魏先生捐助的,他可厉害了。”
裘谣哇了一声,不可置信:“魏叔叔比爸爸还要厉害!”
魏致的眼神暗了暗,想起了裘鑫宇,随即又扬起微笑:“你爸爸以前是我的员工,他很优秀,工作也很努力。”
裘谣却用力摇了摇头,小嘴里喃喃道:“可爸爸做了无法弥补的坏事,他是个坏爸爸。”
程成在裘谣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那是由深深的爱演变而来的,对父母的怨恨。
他懂这种感觉,懂这种爱而不得、最终转为怨恨的煎熬。
他以前恨爸爸就这样抛下一切撒手人寰,恨妈妈像疯子一样整天自怨自艾、不管不顾,更恨命运的不公。
裘谣也恨他爸爸,让他小小年纪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还带着一身残缺。
“你爸爸不坏,他只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而他做过最错的选择,就是自杀,扔下了他的宝贝儿子。
程成轻轻将裘谣搂进怀里,下一秒,就听到了怀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裘谣先是压抑着,后来不再克制,垂落的双手渐渐用力,抱着程成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瞬间似乎看懂了程成眼里的情绪,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他太久没这样哭过了,在这里,他必须懂事、安静,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只能憋在心里。
可此刻在程成怀里,他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找到了一个能懂他的人。
院长有点慌,他不知道裘谣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他平时都很乖很安静,不会主动打扰别人,更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情绪,只有几个他比较喜欢的老师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程成打心底里心疼裘谣,失去亲人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何况裘谣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要独自承受这么多。
魏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缓缓开口:“院长,我们想带裘谣出去吃顿饭,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院长连忙回过神:“需要留下紧急联系方式,说明离院缘由,另外还要在裘谣身上放一个定位器。这些都是总部的规定!”
“好,你带我去办。”魏致转动轮椅,看着眼眶红红的一大一小,“小成,你带着裘谣在门口大厅等我。”
程成牵着裘谣的小手,慢慢走到大厅,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细细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裘谣,我们以后都快乐一点,好不好?”
裘谣茫然地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程成看他傻愣愣地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们都要努力忘记那些糟糕的事情,用高兴的回忆去替代它们。”
“什么是……高兴的回忆?”裘谣怯生生地问,悄悄用小手勾住了程成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