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浮起,不属于苏燃的念头。
“我又来看你了。”他对着井水说,“今天的月亮,和三百年前你离开那晚,很像。”
寂寞。无边无际、几乎将“自我”都稀释溶解的寂寞。
还有一丝……非人的漠然。
不是扮演,不是模仿。是苏燃的一部分意识,被强行塞进了“谢晚”的某个瞬间,某个碎片里。他感受到了那份不属于人类的寂寥与空旷,感受到了那具身体对冰冷潮湿环境的微妙适应,甚至感受到了那非人存在审视自身倒影时,那份纯然的好奇与近乎残忍的天真。
“轰——!”
现实中,苏燃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浪击中。他捂着耳朵的手无力垂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渗出一滴泪,滑过那点朱红,留下一道湿亮的水痕。
与此同时,训练室里那几盏惨白的灯,光线忽然剧烈地明灭闪烁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微电流声。四周墙壁的隔音软包,似乎在同一瞬间微微向内凹陷,又弹回,仿佛承受了一次无声的冲击波。
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苏燃的影像并未随他本人闭眼而消失,反而清晰地映照着他痛苦蹙眉、泪痕蜿蜒的模样。在那影像的身后,镜子的深处,隐约有墨绿色的苔藓阴影一闪而过,仿佛连通着另一个幽暗院落的井口。
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乐音停了。
唱片机自动抬起了唱臂,训练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苏燃粗重不稳的喘息声。
严老师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的凝重。他走到苏燃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苏燃汗湿冰凉的肩膀上。
“感觉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苏燃这才如同溺水获救般,艰难地、颤抖着睁开了眼睛。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严老师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严老师看到苏燃的眼睛,那里面惯有的清澈与拘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仿佛凝视过无尽时光的虚无,以及尚未褪尽的、属于“他者”的妖异余韵。但很快,属于“苏燃”的惊悸、茫然和虚弱涌了上来,将那抹异色冲淡、覆盖。
通道……被打通了。
虽然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但代价是精神仿佛被彻底撕裂又粗暴重组后的虚脱与剧痛。
苏燃腿一软,险些跪倒,被严老师用力扶住,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指尖冰凉。
严老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极其艰难地吞咽,良久,才低声道:“第一次总是最难的。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明天……继续。”
苏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训练室,怎么回到公寓的。
直到泡在浴缸滚烫的热水里,身体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拳而泛白的指节,又慢慢松开。
镜子……他想起训练室镜中那一瞥的异样,想起自己眼中曾短暂浮现的非人空茫。
他慢慢从水中站起,走到雾气朦胧的浴室镜前,伸手抹开一片水汽。
镜中的青年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眼尾的红点儿被水汽浸润,颜色鲜润。
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试探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牵动了一下唇角。
不是苏燃式的礼貌微笑,也不是沈归鹤的疏离浅笑。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空茫的、悲悯又天真的弧度。
属于谢晚的弧度。
镜中人的眼神,似乎也跟着恍惚了一瞬。
苏燃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颤栗的悸动。
通道打开了。
有些东西流了进来。
而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