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只覆盖上半张脸,眼部是两个空洞的窟窿,下方是挺直的鼻梁轮廓,没有嘴。面具表面刻满了细密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青光。额头正中央,镶嵌着一小块材质相同的碎片,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
这面具看上去异常古老,且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
“这是‘傩面’残片仿制品,”严老师语气平淡,“据说原物有吸附和转换‘情绪’的特性。戴上它,辅助你更快速地剥离‘自我’,捕捉‘他者’状态。可能会有些不适。”
苏燃看着那副空洞眼眶的面具,心底升起强烈的抗拒。昨夜被强制打开通道的痛苦记忆犹新,而这面具看起来比那古乐更直接,更……具有侵入性。
但他没的选。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凉,是某种生物质感的、吸热的阴凉。
他缓缓将面具覆在脸上。
大小意外地贴合。视线透过空洞的眼眶,训练室的光线似乎暗了一阶,色彩也变得稀薄。
但最强烈的感受不是视觉上的。是听觉,或者说,是“内听”。
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被放大了,血液流动的嗡嗡声,甚至肌肉纤维轻微的颤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而外界的声音——严老师的呼吸、空调的送风声……则被推远,变得模糊。
面具贴上皮肤的刹那,那些细密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丝丝冰凉的气流顺着皮肤纹理渗入,朝着他的额心、双眼汇集。
一种轻微的麻痹感和悬浮感袭来。
“现在,”严老师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有些变形,“回想谢晚。但别用力‘想’,让感觉自己浮现。”
苏燃闭上眼睛。
这一次,完全不同。
不再需要费力构建场景、调动情绪。几乎就在他升起“谢晚”这个念头的瞬间,面具额心那枚深色残片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仿佛将他意识表层属于“苏燃”的焦虑、计划、理性思虑……统统轻柔又坚决地“吸”走、推开。
阻碍消失了。
谢晚的感觉,不是昨夜井边那个特定瞬间,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那个存在的气质。美丽的虚无,易碎的残忍,非人的好奇,如同无色无味的水,轻而易举地漫了上来,充满了意识腾出的空间。
他甚至没有“成为”的感觉,更像是……“苏燃”暂时退居幕后,让出了舞台。
他睁开眼。
透过面具的眼窟窿看向世界。训练室还是那个训练室,但色彩更加灰败,物体的边缘似乎带着细微的毛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研究陌生器械般的兴致。
“走几步。”严老师说。
苏燃(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存在)依言迈步。步伐轻盈,近乎无声,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审慎与优雅,像走在镜子上。
苏燃回头。
镜中人戴着古怪的灰白面具,上半张脸被覆盖,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但整个身体的语言,那种松弛又警觉的姿态,微微偏头的角度,静止时指尖无意识捻动的细小动作……全都变了。
不再是苏燃。
严老师走到他侧后方,观察着镜中的影像,也观察着苏燃本体。“能说话吗?”他问。
苏燃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适应发声的机制。然后,一个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声线是苏燃的,但语调、节奏、气音都截然不同。更轻,更飘忽,带着点奇异的、仿佛刚学会使用喉咙般的生涩感,却又莫名悦耳:
“可以。”顿了顿,又补充,像是觉得有趣,“这面具……很有趣。它在吃‘声音’的尾巴。”
这句话的逻辑有点跳脱,但严老师听懂了。面具在吸收声音的余韵和情绪色彩。
“摘下面具。”严老师命令。
苏燃抬手,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的冰凉。在揭开的前一瞬,他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面具眼窟窿后的那双眼睛,平静,空茫,带着非人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