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燃离开青田大厦,初冬下午三四点的天色已近薄暮,阳光从高楼的缝隙斜斜落下,将城市罩进一层沉黯的滤镜里。
空气凛冽,吸入肺腑带着清冽的刺痛。
难得空闲,苏燃想一个人走走。
他的住处离公司不远,司机便没坚持送他回家。于是,他获得了一段短暂的、无人跟随的空白时光。
他漫无目的地走。掠过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商务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
高楼在此退让,露出后方一片低矮些的、颇有年份的建筑轮廓。街边梧桐叶已落尽,嶙峋枝桠分割着灰色的天空。喧嚣渐远,一种城市缝隙里特有的寂静弥漫开来。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街巷的尽头,风似乎自行绕道,留下一小片凝滞的安静。他抬头,看见了那块原木招牌——“花开”。
橱窗里,海棠盛放,胭脂色的花朵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簇簇凝结的、不会熄灭的小小火苗。透过玻璃,店内层层叠叠的绿意幽深依旧,仿佛独立于季节与时间之外。
上一次踏入,像被某种本能牵引。这一次呢?
鬼使神差地,苏燃再次将手搭上了那冰凉金属门把。纹路硌着掌心,传递着真实的触感。
“叮——”
青铜铃铛的清越泛音,如一滴水落入深潭,再次荡开。门后的世界,瞬间吞噬了外界所有的车马人声。
植物的气息,混合着那种独特的、清冽如松针初雪的冷香,扑面而来。从穹顶和橱窗玻璃滤下的天光,被繁茂枝叶切割成碎片,在门前龟背竹肥厚的叶片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流动的影。
苏燃站在门口,短暂地适应着这过分的幽绿与静谧。那荒诞的熟稔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清晰,不仅是环境,更是一种“归来”般的心境。
“这次,想买什么?”
苏燃循声望去。花架后面的空地上,少年正将一捧剪下的枯枝拢进竹筐。他穿着浅灰色的格子衫,袖口挽起,下面依旧是那条墨绿色的工装裤。碎发垂下,遮住部分眉眼。他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清清泠泠地望过来。“杏花?”
苏燃迟疑地摇了摇头,在花架前流连,他看见花店就走了进来,还真没想好要买什么花。
“手里拿的什么?”少年目光落在乌木匣子上,问得自然,就像老友般随意。
苏燃把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幽暗光线下,黑石静卧,其内银红色暗芒缓缓流转,心跳般的搏动感隐约透出。
少年擦擦手,走了过来,隔着柜台,垂眼看了看匣中的黑石。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空灵的桃花眼里,雾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湖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打破了绝对的平静。
“北山的暖石。”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石面时停下,悬在空中,仿佛在感受那微弱的温度与搏动,“好东西,颇有些安神静气的效果。”
苏燃心头微动:“暖石?”
少年收回手:“一种说法罢了。这石头质地特别,常年温润。从前有人信它能宁心,抵御山野寒瘴。”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我有个朋友,就住在北边,他那院子里,这种东西……倒是不少。”
就在“院子里”三个字落下时,苏燃眼前猛地一花。
他看见一帧像是被强行插入脑海的画面——古朴宁静的院落,青砖灰瓦,檐角铜铃锈蚀成暗绿。时值黄昏,天际有鸦青色的云。而院中,目之所及,自廊下石阶蔓延开去,直至粉墙根脚,铺满了温润的黑色卵石!在将尽未尽的夕照与初燃的朦胧檐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幽光,银红暗芒在其中隐隐流动,如同沉睡的星河。
院落东南角,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擎天而立,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恣意伸向天空,即便在昏冥暮色中,依旧能想象秋日它何等灿金夺目、宛若燃烧。而树下,卧着一方清浅的池塘,池水幽碧,倒映着银杏如盖的华冠和逐渐亮起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