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不只是这里,其实,全世界都差不多。画廊、拍卖行、双年展。。。。。你眼中看的是艺术,其他人看的,可不是画布上的笔触和情感。”
沈泽安微微蹙眉,转向他:“不然呢?那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手中的香槟杯折射着微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杠杆,是社交货币,是避税渠道,是资产配置里那个可以讲故事、并且期待它增值的另类选项。是名片上印着艺术赞助人比印着基金经理听起来更高级的光环。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幅已售出的、价值九十六万美元的画作方向:“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共谋。艺术家提供独特的故事和签名,画廊负责包装、定价和寻找对的买家,评论家撰写深刻的阐释,藏家则享受占有天才之作的满足感与潜在的财务回报。
至于艺术本身?有时候,它只是这场游戏里最不重要,却又必须存在的那个道具。”
他的话语直白犀利,剥开了艺术市场光鲜表象下,冰冷甚至有些残酷的商业逻辑和权力运作。这显然不是沈泽安那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学院环境里会深入探讨的阴暗面,却与今晚他亲眼所见的荒诞交易隐隐呼应。
对方看见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事实上,沈泽安这样的装扮气质,包括刚才与艺术家争执时透露出的,那种基于纯粹审美判断的锋利与天真,很容易给人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画像。
一个家境优渥、热爱艺术、审美受过良好训练,但显然被家庭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窥见过这个光鲜行业背后冰冷齿轮的富家小少爷。
沈泽安仔细想了想对方的话,那些关于杠杆、货币、共谋的冰冷描述,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如果是这样,如果艺术仅仅沦为这些东西。。。。。那它就不应该被称为艺术。
至少,不是我追求和理解的那种艺术。”
对方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知今天怎么了,或许是沈泽安身上那种尚未被完全磨灭的理想主义光芒,或许是他此刻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倔强,又或许是展厅暖光落在他睫毛上时,那圈过于干净的光晕。
让他觉得对方。。。。。有种脆弱的珍贵,甚至还有点可爱。他凝视着青年微抿的嘴角和挺直的背脊,心底某个冷硬角落,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他原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冷眼旁观的心态,此刻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好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别太早下定论,小朋友。真正的艺术,或者说,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创作冲动与表达,其实恰恰不常出现在这种被精心包装、待价而沽的场合。”
沈泽安抬起眼,看向他。
“它们可能在更世俗、更不艺术的地方。例如,在东柏林废弃发电厂里,一群年轻人用喷漆和废弃金属做的、根本卖不出去的巨大装置。
甚至是。。。。。。在某个小镇的临终关怀医院里,一位从未学过绘画的老人,用颤抖的手在纸上记录下的、关于光和记忆的模糊色块。
那些地方,没有拍卖槌,没有艺评术语,没有藏家名录。有的只是不得不表达的原始冲动,以及表达本身带来的、最朴素的慰藉或震撼。”
沈泽安若有所思。他再次看向面前的这幅画,似乎更能理解其中那份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了。它或许就来自某种类似的、未被过度商业浸染的观察与诚实的描绘。
混血男子看着他陷入思考的侧影,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保持你现在的眼光和。。。。。脾气,挺有意思的。这个圈子,聪明人很多,但真的人,很少。”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准备转身融入人群。
“等等。”沈泽安叫住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这场对话无疑触动了他,“你建议我去看看那些地方?”
混血男子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面具后弯了弯:“我不能给你任何建议,你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他摆了摆手,“祝你好运,小王子。希望下次见面,你眼里的光还没被这里的灰尘完全盖住。”
话音落下,他就像出现时一样,消失在了陈列着艺术品的阴影与流动的宾客之间,留下沈泽安独自站在原地,他手中香槟的气泡早已散尽,但心中某种固化的认知,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Alex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沈泽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再次看向那幅角落里的画,忽然觉得,这次巴塞尔之行,似乎并不完全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