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北大化学院摸爬滚打、三十出头就拿到副教授头衔的顶尖女性学者,她早已习惯了用绝对的理智去切割生命中的所有变量。
在这场溃败的婚姻里,男人的背叛只是一个催化剂,真正逼她净身出户、甚至主动放弃五岁儿子抚养权的,是她那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太清楚国内学术圈的倾轧和微薄的教职薪水,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哮喘儿童在京城最顶层的精英教育网里生存。
前夫拥有她即使发再多篇《Nature》或《Science》都无法企及的世俗资源。
为了让浩浩留在那个阶层,她就像在天平上称量试剂一样,精确地切断了自己作为母亲的连结,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可以被随时剥离的废料。
可是,理智可以计算利弊,肉体却无法屏蔽痛楚。
林疏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北京干冷的空气。
常年坚持的普拉提和腹式呼吸训练,让她即使在面临灵魂崩塌的时刻,也能本能地控制住胸腔的起伏。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扣到锁骨的深色高领毛衣。
这套严密、端庄的装束,像是一层厚重的铠甲,死死地封印着她那具由于长期自律而保持着惊人柔韧与丰腴的成熟躯壳,也封印着她心底那头因为痛失幼崽而在黑夜里不断撕咬内脏的绝望母兽。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失去了家庭,剥离了骨肉,这座城市庞大的社会时钟依然在轰隆隆地向前碾压,而她成了那个被甩出轨道的完美废品。
3
一周后,首都国际机场。
林疏桐坐在飞往波士顿的波音777客舱里,看着舷窗外逐渐被云层吞没的华北平原。
她的膝盖上放着哈佛理学院那位顶尖院士发来的访问学者邀请函。
这原本是无数国内学者梦寐以求的学术圣地,但在这一刻的林疏桐眼里,那只不过是一座可以将她彻底流放、隔绝一切人间烟火的无菌冰窖。
长达十四个小时的跨洋飞行中,机舱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在沉睡,只有林疏桐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僵硬的端正坐姿。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实验室里一枚被抽干了水分、封存在玻片里的标本。
她的人生已经被“绝对理智”这把手术刀切割得支离破碎,所有的母爱、所有的作为女人的温情与渴望,都被强行冷冻在了绝对零度之下。
她以为,只要把这具躯壳带到大洋彼岸,只要重新穿上那件毫无感情的白色实验服,她就能在这种绝对的孤独与秩序中度过余生。
她以为波士顿那漫长、阴冷、不见天日的冬雨,可以永远冰封住她体内那座压抑已久的活火山。
直到飞机在洛根国际机场降落,机轮与跑道摩擦发出剧烈的震颤。
林疏桐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迎面撞上了波士顿十一月那场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冻雨。
在接机人群的边缘,她看到了一个举着写有她拼音名字纸牌的高大身影。
那是组里派来接她的博士生。
那个在阴暗的雨幕下,穿着黑色防水冲锋衣,身形挺拔如古希腊雕塑,眼神却比这波士顿的秋雨还要深邃、冷寂的年轻华裔男人。
这是“完美晶体”产生致命空位的第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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