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缓,沈照华也垂着眸低声反驳道:“殿下好生冤枉人,妾待殿下哪里有假?”
陈致几乎已经贴到了她的身前,在她的额前轻声低语:“真假一事,人心自知。”
初见那日的场景重现眼前,同这汤泉水一起浮荡于袅袅水汽之间,沈照华猛地抬眸看向他。
他还不曾忘。他竟不曾忘。
陈致的目光摩挲在她的脸上,与她的眼神瞬间相触,沈照华又忙垂下脸去。
“殿下说什么呢,妾有些听不懂。”
陈致看着眼前紧贴池壁躲无可躲的沈照华,心里早察觉了她的异样。
他记得她害羞时低头垂眉的弧度,记得她心虚时眼睫闪动的幅度,记得她的嘴硬与自持……眼前冰肌玉骨的佳人,可不正是边关提枪策马的少年将军?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上她滑腻的右肩,手指拂过她清晰的锁骨,顺势拈起纱衣的一角便要褪去。
是与不是,他要看个分明。
沈照华的心已经跳到了喉咙。他的指尖点上自己的右肩时,她忽然意识到他今夜邀自己同沐汤泉的意图。
他知道她右臂上有刀伤,想去探看那道疤痕。
沈照华却忙拨开他的手,将身一避顺水游离此地,将纱衣拢好。
汤波再次涌起,沈照华绕到他的身后,却看见他肩胛处受伤缝合而留下的伤疤在素衣之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欲触摸那道伤,手指才要抬起,又被她生生攥住。
“你……还疼吗?”
陈致偏过头来,烛光照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眉骨鼻峰完美的弧度。他眼角余光轻轻瞥向她:“什么?”
“殿下尊养于玉楼金阙之内,身上怎会有这样深的伤口?”
说一个谎,要靠千万个谎来圆。连关心他的伤势都需要迂回相问,沈照华一时无力至极。
“今年四月,孤在明德宫为母后祈福,心念西境兵事,梦中为敌军所伤。”
储君轻易不得离京,原来他是以为母祈福为由暗涉边关,难怪他一直瞒着自己。
看似玩笑的答话,却在沈照华喉中洇了一团苦涩:“梦中吗?”
分明是与她并肩作战时所伤。
“妾在家时听兄长提及边关战事,说每场交锋后都是黄沙成紫,尸横遍野,幸存下来的也是身受刀枪,皮穿骨错。还好如今,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陈致回味着这四个字的重量,转身重新面向她,“你兄长,和你长得像吗?”
“像。”沈照华浅浅一笑,不露出半点撒谎的痕迹,“家里人常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像母亲。”
“你兄长如今居家守孝?”
“嗯。只是父亲去后,兄长身上也不大好了,收复新岭时受了重伤,牵扯得旧箭伤一并复发,又遭逢丧亲之痛,如今应还在服药。”
沈照华一边拨着汤泉淋身,一边淡淡说着,说得像真的一样。
她无法说兄长早已去世,也无法说不久之后,临安老宅就要宣布兄长居丧中道过世的消息,让沈家曾以女代子的欺君之事彻底掩埋地下。
陈致不去戳穿她的谎言,只是说着:
“天地无情,蚁梦南柯。逝者已去,活着的人,就不要再让逝者挂心才是。你与家里人,感情很好吧?”
“嗯,妾自幼受父母兄长悉心教导,一家人和乐无穷。小时候妾不爱读书,总是调皮,也不免常挨训斥,只是如今怙恃尽失,想再听父母骂上几句,已不可能了。”
“不经失去,难知可贵,我也是如此。当年庄懿皇后在时,日日察看窗课、严加训导,对我饮食起居、一举一动均有规范,我也常怨苛刻,甚至逆反抗议,惹得母后不快。”
陈致缓缓说着,弥漫的香雾遮住了他眼底一抹酸涩的笑意,“如今想真是不应该,母后在时,我尚有荫庇依靠,母后去后,便只剩孤身一人了。”
“怎会,我…妾也会是殿下的依靠。”
无意之间,陈致未再自称孤,沈照华也险些失了礼数。许是这芙蓉汤里太像梦境,人在梦中总会不觉失控。
但她从未想过,高居宫阙、天下仰望的太子殿下,也会念念不忘丧失至亲的彻骨之哀,也会发出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无奈之慨。
陈致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成为他的“依靠”,不觉一时失笑:“这个承诺可不是好做的,太子妃可要量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