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个想买便宜袜子精打细算的中年妇女。
自己这具未经雕琢又丰腴过头的肉体,在这个局促的平价店里构成了多大的视觉压迫。
男人取了一打用黄色橡皮筋扎着的纯黑色棉袜走回来。
“大姐,你摸摸这料子。正经的精梳棉。”他把袜子递过去。
母亲伸手接。男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视线锁定母亲的手腕,目光沿着小臂的线条往上游移,再次驻扎在她高高撑起的毛衣前胸上。
我在买东西这方面见过母亲的偏执。哪怕父亲一个月赚几万,她还是会为几块钱的差价跟人掰扯。
她双手扯住袜子的两端,向外拉伸。
“呲啦——”。
她拉扯的动作带着上半身发力。
胸前的毛衣随着她的动作一紧一松。
毛衣底下的雄厚压迫感随呼吸不断向外扩张。
老板站在对面,呼吸频率都乱了。
“这还凑合。”母亲把袜子翻了个面,检查脚后跟的针脚。“给我拿十双。那个…八十块钱行不行?”老板看着她涂着口红的嘴唇。
“大姐你这也太狠了,一下砍二十?”老板乐了。
他的笑声里没有生意被压价的懊恼,就想要延长交涉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鞋抵住装袜子的塑料筐边缘。
物理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我是诚心买,你也就是走个量。行不行一句话,不行我走了,前面那家也有。”母亲抓着袜子,作势转身。
“行行行,拿走拿走。今天这一单,算我赔本赚吆喝。”男人连忙抬手阻拦。
他不想让我妈这个大主顾走掉。
准确地说,他不想让这道风景离开。
他伸手从柜台下面扯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两根手指搓了半天,才把袋口搓开。他装袜子的动作很慢,一双双往里扔。眼睛始终在母亲身上。
“大姐不是本地人吧?”男人开始搭讪。
“下面县里的。来看孩子。”母亲随口答道,从包里翻找手机准备付款。
“怪不得。看着就贵气。”男人的词汇量有限,但他懂得挑好听的说。他的目光掠过母亲卷曲的长发,滑过涂着粉底的脖颈。
我往前逼近一步,又挡在母亲和柜台中间。
“扫这个是吧。”我指着柜台上贴着的付款码。
男人抬头看我。我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宽大的校服,肩膀已经有了成年的骨架。我居高临下盯着他…
他别开视线,低头把装好袜子的塑料袋系上死结。
“滴…。支付宝到账,八十元。”母亲收起手机。男人把塑料袋递过来,刻意避开了我的手,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转头塞到我怀里。
“拿着。回头给你爸寄过去。”老板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火机准备点烟。他的目光依旧不干不净地在母亲的背影上打转。
“妈,既然买了,你也给自己买点啥呗。”我出声道,截断男人抬起打量的视线。
我拽住她的大衣袖子,把她往店里侧拉,脱离男人的视线范围。
“我?我啥都不缺。”母亲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挂着的一条丝巾上瞄了一下。
一条印着大红牡丹花的丝巾,俗气艳丽,很符合小地方中老年妇女的审美。
“妈,那个挺好看的。”我指了指,“配你这大衣。”母亲眼睛亮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
“太花哨了吧?我都多大岁数了。”她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把丝巾取了下来,在脖子上比划。
店里有一面落地镜。
她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