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年,在仙者的弹指一挥间。
观在的百岁之年,在闭眼睁眼间。
从一方寒冷刺骨的冰室里悠悠转醒,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仿佛和初来乍到时一样,仅仅一个回笼觉,就来到了另一方波云迥别的异世界。
记忆犹新的血腥和杀戮,恍若大梦一场。
忽而传来一阵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一位冰清玉洁的美人推墙而入,堪停的脚步,一瞬的讶然又须臾喜上眉梢,展颜一笑,恰似清空煦日,熠熠生光的美。
“不才?”
“嗯,是我。主人你终于醒了。”
“我叫观在。”
不才茫惑了一下,又立马乖觉改口重唤一声,“观在。”
观在抬手翻看,原本烂肉露骨的手掌,已变得光洁如初,遂问:“我昏睡了多久?老泥鳅呢?亏我那么同情他,结果他倒好,竟然躲我背后下黑手!”
不才提着盏河灯走过来,“奎师伯要不这样做,你不会躺下来好好休息的。情非得已,事急从权,他是为你着想。”
观在两只眼睛一棱,“你叫他什么?师伯?我呸!臭不要脸的!你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又哪门子师伯?皓首匹夫!亏他好意思!”
“隔老远就听见你在叫唤,满口厥词。”忽从墙外响起黑蟒的声音,紧接着就现身露面,臭着张脸,语气不善,“启蒙化昧,引你入门,日常打坐修行,哪一样没我督促?细究起来,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她叫我一声师伯实属应该。倘若非得追究到底,但凭她体内有我六师妹一缕残魂,唤我一声师兄也理所应当。你这泼皮,一醒来就不消停。”
观在嬉皮笑脸,“噢,那照你这样说的话,她确实该唤你一声师兄,那如果再循规蹈矩按辈分,你是不是也得唤我一声师父?”
“你……”
黑蟒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什么海量涵养,什么温和养性,此时一律不凑效,甚至想一剑捅死他的心都有了。
只要这厮尚有一口气在,这辈子都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黑蟒暗自深呼吸,沉下一肚子怒气,冷哼一声开口:“今天是你百岁寿辰,本尊不跟你计较。”
观在一双眼皮子飞似的眨巴了好几下,“哈,什么,百岁寿辰?我?!”
黑蟒:“你当时要再折腾几下,就不止躺这短短六十六年。”
六十六年?
睡了整整六十六年!
“渠青!”观在脸色煞白,翻身下榻就直往外冲。
“他没事!”黑蟒及时拽住他。
“怎么可能没事?!”观在一把甩开,猛跨去揪住黑蟒衣襟,睚眦欲裂,“他根骨资质样样绝尘!百年飞升毫不费吹灰之力!碑胥灵珑塔就在白桑手上,一旦飞升登天门,以白桑的小肚鸡肠,能干什么好事?!不只渠青回不来!是整个世界都跟着完蛋!”
黑蟒握住他肩膀扯开,“你先听我说”
观在携卷满身火焰,烫得黑蟒猝然收手,不过转眼,就已炙得寒气肆意的冰室开始化冰滴水,“我说的话你为什么就听不进去?!我早就跟你说过要趁热打铁!当断不断就只会姑息养奸!区区一具破躯碎就碎了!烂命一条死便死了!下辈子投胎不又是一条好汉!滚你蛋的自作多情!老子不稀罕?!”
黑蟒当场一巴掌扇出去,陡然提高嗓门厉斥:“你当仙胎是什么泥胚瓷娃一碰就碎?!狂妄自大也该适可而止!”
不才连忙扶住踉跄后退的观在,拿手凝冰,敷向他高肿起来的半边脸,旋即蹙着眉尖儿看向黑蟒,目露不满,“师伯。”
黑蟒双目涩动着不忍,平复下情绪,哄声说:“你别忘了,白桑的万年九尾被你活生生断去了八尾。即便他有心噬魂夺舍也余力不足。他面对的可是魂魄俱全的天生仙胎,外加上这妖与仙本就异别相斥,哪怕他九尾俱在时都得惧让三分。何况如今就只剩一尾。”
“诚如你所言——人家的地盘,还由得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别说几十年,就算再给他百年,灵珑子的魂魄也不是他想一口吞就能一口咽得下去。”
“话又说回来了,渠青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软性子吗?”
观在逐渐熄了火,闷不吭声地垂着脑袋。
黑蟒唠叨:“你虽顽劣难驯,但好歹吃软不吃硬。可那渠青完全跟你反着来,他是表面看着活像个玉面菩萨,却天生一把犟骨头,拧着一根筋软硬不吃,说白了就是个撞破南墙都不带回头的愣头青。你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净无尘也是心大,敢把你俩放一块。我都不敢想,他私底下得操碎多少心才敢闭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