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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铭刻在小难民心中(第2页)

1940年,我们一家四口在耒阳县小水铺农村团圆了。这是我童年第一次获得的相对稳定的读书时期,长达3年。母亲这人太要强,她给我制订的读书计划是:5岁上小学,10岁上中学,16岁上大学,20岁大学毕业就去美国留学深造。且不要指责一位小学校长对自己儿子的希望,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就在辗转逃难、跑警报的路上,就在七星岩的溶洞里,妈妈也没有停止过给我补习功课。现在我8岁多了,该上几年级呢?爸爸叫我按部就班地上二年级,妈妈急了,说:“这几年你没管孩子,现在也不准你管!”她逼我插班,其实是跳班上了五年级——否则10岁怎么能上中学呢!

小水铺有一所精忠小学,多数教师来自北方和长沙。原来长沙大火之后,日寇由于兵力不足,没有侵占长沙,湖南省政府倒是迁到耒阳来了,县城太小,许多机关、学校便驻在农村。精忠小学的校名也是现改的,取义“精忠报国”,礼堂的粉墙上也摹写着岳飞的题词“还我河山”。小镇上还有“抗战到底”和“好铁才打钉,好男才当兵”的标语,同仇敌忾,全民抗日的气氛非常浓厚。

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这里有过一次空战,前来轰炸耒阳的日本飞机受到美国空军的截击,把炸弹胡乱扔到河里,仓皇逃窜,还被击落一架,掉在了小水铺附近。我们亲眼看见了这场空战,高兴的心情真是无法言状。大家从四面八方围过去抓飞贼,那个驾驶员已经摔死了。人们从他身上找到了“千家针”和“护身符”,都骂这东西“管屁用!”“该死一百回!”

这架“零式”飞机没着火,人们出于痛恨,动手把它撕碎了——真的是撕,原来飞机除了骨架和发动机等是金属的,外壳都是胶合板,又粘了一层涂着银灰色油漆的尼龙布。我也撕了一片尼龙布,拿回家,引出父亲的许多话来,他说,击落敌机的是同盟国美军的“飞虎队”。从“零式”飞机的胶合板、尼龙布上可以看出,日寇的国力衰竭,咱们抗战胜利的日子快到了!

刚从沦陷区逃出来的表哥也说,鬼子兵在河北省农村挨家挨户搜缴铜器,铜盆、铜壶、铜锣、铜锁,连包箱子角的铜皮都不放过,可见他们国内已经没有制造枪炮弹药的原材料了。

敌机上的胶合板、尼龙布,一时间成为人们见面就谈的笑料,也是日寇已经走上穷途末路的证据。后来,1950年,我在解放军部队也听到一位日籍军医说,1943年秋后,东京各个商店的货架子全都空空如也,市民们在挨饿,就到大街上去排队买一种假咖啡喝,这是用少许红小豆炒煳了之后煮出来的大锅汤,放些糖精,毫无营养,一人只卖给一碗,即使这样,有些人喝完之后还到队尾去排第二碗。可见这场侵略战争也给日本人民带来了痛苦和灾难。

遵照母亲的愿望,我真的在十岁半的时候考上了湖南省立第二中学,离家到耒阳县城去住校。学校的伙食很差,糙米饭,没有菜,顿顿都是粗盐粒儿炒干辣椒,吃得我常流鼻血。我年龄小,睡上铺,夜里滚下来,左臂骨折。这一次爸爸摆出了家长的威严,决定让我休学回家,在小水铺的村野山林玩了一年。这一年对我的发育很重要,不但养好了伤,还学会了爬树、游泳,个子也蹿高半头。

第二次上初中一年级,已经是1943年秋天了。爸爸此时在湖南省立师范专科学校当校长,很忙。妈妈怕我自己住校再出事儿,就带着我和弟弟搬家到冷水滩,她在五姨夫任校长的扶轮中学教书,我上中学,弟弟上扶轮小学。

1944年初夏,日寇疯狂进攻湘桂,长沙、株洲、衡阳、耒阳相继失守,战局急转直下。这是有特殊原因的: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海军已恢复元气,切断了太平洋日军的海上通道,即将进攻日本列岛。陷在东南亚和印度的日本军团与本土失去联络。侵华日军急于打通粤汉铁路,开辟第一条陆上通道;打通湘桂和黔桂铁路,妄想经过贵阳、昆明,开辟连接缅甸的第二条陆上通道,把东南亚和印度的日军撤回去守卫其本土。这是日本帝国主义垂死前疯狂的一跳。却造成了人类战争史和难民迁徙史上空前规模和极其悲壮的“湘桂大撤退”!数以百万计的难民,扶老携幼,挑担背筐,从广东、河南、湖南、广西,沿着湘桂和黔桂铁路,绵延千里,向云贵川“大后方”缓慢迁徙。

这次我们是全家一起逃难了。父亲从耒阳赶到冷水滩,与五姨一家会合,搭乘扶轮中学装运图书的闷罐车厢,经桂林到了柳州。柳州是黔桂铁路的起点,我们的列车被甩进道岔子,等待重新“组列”,才能向贵州进发。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三个多月。

当时的黔桂铁路尚未全线完工,只通到贵州省的独山。而且,除沦陷区外,我国能够撤退出来的列车全都拥塞到这条仅存的400公里铁路线上来了。柳州车站所有的岔道全都停满了列车,就像一筐螃蟹,互相钳住了腿脚,再高明的调度也撕扯不开。

柳州变成了悲惨的难民城。难民的破烂帐篷塞满街道,又将市区层层包围,人数远远超过当地居民。政府官员已经“遣散”,没有警察,没有公共交通,停水停电,饿殍遍地,无人掩埋,豺狗红眼,乌鸦翻飞,蚊蝇肆虐,瘟疫流行……1944年夏秋之交,我所看到的柳州,是一座八不管的死城、臭城。

此时,日寇的飞机倒是不能轰炸柳州了。听爸爸说,美国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在柳州郊外有个野战机场。我们每天早晨都能看见“野马”式战斗机群起飞,到前线去打击日寇。整个白天,“野马”成群地回来,加油、装弹,又成群地出征。夜晚,敌机才敢前来偷袭,机场上空便会出现几条雪亮的探照灯光柱,交叉搜寻,捕捉到目标,便有许多高射炮弹在那里爆炸,还有高射机关枪的曳光弹,像一串串红色的流星,同时飞向目标。这时,我们不再钻防空洞躲避,而是跑上山坡去观看,使劲鼓掌。“飞虎队”能够击落日机、轰炸日军,对我这个饱受空袭之苦的小难民影响很大,一辈子都希望咱们中国也有强大的空军啊。

柳州也是个难民集散地。走得动的难民,逐渐离开柳州,沿着黔桂铁路和公路向“大后方”缓慢撤退;走不动的,或者像五姨夫这样舍不得抛弃那10万册图书、对火车仍然抱一线希望的,便自动组织起来,上山砍柴,送到车站去给火车头当燃料(车站已经无煤了);从桂林方向新来的难民,在柳州继续搭起破烂席棚,重复着老难民的悲惨遭遇。

我们这列“毛虫火车”终于烧着木柴,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开出了柳州。

它的车顶上坐满了难民;每个车窗外面都挂着两三只箩筐,筐里是小孩儿;车厢底下也拴着铺板、门板、黑板,再躺一层人。远远望去,活像一条缓缓蠕动的毛毛虫,浑身爬满了蚂蚁。

最糟糕的是它三五天才走一小站,比走路的难民慢得多。我为什么能够“远远望去”,看见自己乘坐的列车像一条毛虫呢?因为闷罐车厢里的人太挤,太憋气,爸爸有时就带着我下车走一站,反正“毛虫火车”没有走路快。这天,在小站三岔,一下子就把我们“岔”住半个月,大家只好上山砍柴,下河挑水,给火车头解决“饮食问题”。当然啦,我们也得拿出衣物,到附近村寨去换些粮食。

“毛虫火车”走走停停,入冬以后才到达小站六甲,这条铁路上前前后后全都停满了列车,谁也走不动了。屈指算来,从柳州出发,历时三个多月,仅仅前进了200公里。五姨夫急得团团转,因为日本鬼子的骑兵已经沿着黔贵公路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湘贵大撤退”的百万难民当中,既有教师、教授、演员、作家、记者、医生,不乏文化名人,也有小公务员、小商、小贩、工人、农民、散兵游勇,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占全了。而且大都拉家带口,扶老携幼。没有领袖,没有组织,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然而他们都是坚忍不拔的爱国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就是中国不会亡!不做亡国奴,也不做日寇铁蹄下的顺民!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是从东北、华北沦陷区,历经艰险,舍生忘死,一步步逃到西南来的。我们扶轮中学就有一位美术教师鲜于国风,是从朝鲜逃到我国东北,又到华北、湖南、广西,为了纪念祖国,他在自己的中国名字前面冠以“鲜”字。现在,大家看到,不远的公路上出现了日寇的先头部队,也就只好舍弃这列无法行驶的火车,离开铁路,徒步爬山,继续向贵阳前进了。

五姨夫坚持不走,舍不下他那10万册图书啊。直到附近出现了工兵,在铁桥和火车上装炸药,即将炸毁我们那列“毛虫火车”的时候,我爸爸才强把五姨夫拉走。傍晚,我们在山上听见了沉闷的爆炸声,看见了滚滚烟尘,我第一次看见五姨夫泪流满面。

难民大队像一条望不见头尾的长龙,沿着荒凉的打狗河谷,朝行夜宿,蜿蜒前进。每天都有好多群土匪将长龙冲断,洗劫手无寸铁的难民。后来我们也不怕土匪了,因为身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可抢。一个土匪摘了我爸爸的眼镜,爸爸笑着说:“这玩意儿你可别乱戴,戴上准头疼。”土匪不信,试了一下,果然不好受,扔到地下。爸爸拣起来,还向土匪问路,去独山有多远?

天气越来越冷,空中飘着雪花。妈妈给我讲了成语“饥寒交迫”和“一贫如洗”,印象特别深。可不是么,一路上经过土匪无数次洗劫,连我身上的毛衣都被扒走了,当然能够理解这个“洗”字啦。爸爸拣来一条破麻袋,挖三个窟窿,套在我身上当大衣,腰里紧紧地勒条麻绳,又挡风,又搪饿,说这是“大学教授的伟大发明”。爸爸很乐观,在羊肠小道的岔路口,拨开枯草去细看那两尺多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挡箭牌”,下面的两行小字是“东去那脚十五里,西去应欧二十里”。这也能引出他许多话来,给我讲解,“这指路碑为什么叫挡箭牌呢?古时候传递十万火急的文书,是派人骑着快马飞跑,60里一个驿站,换人换马,文书不停,像接力赛跑。形容奔马快如箭,到了岔路口,就要有指路碑把箭挡一下,别跑错了路哇,所以叫挡箭牌。那脚,应欧,都是地名,我看是苗族村寨的名字,有点儿古怪,大概是苗语。幸亏从秦朝就统一了文字,所以谁都看得懂。”

饥寒交迫的难民,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变得凶狠起来了。先前是难民怕土匪,现在是哪里有枪响,出现了土匪,便有成千上万的难民一拥而上,穷追不舍,一直追进村寨,就像铺天盖地的蝗虫一样,任你打杀,全然不顾,转眼之间把一切都吃光,留下几百具尸体,难民的长龙大队又浩浩****地前进了。

这条气势磅礴的难民长龙,不是铁流,而是百折不挠的人流!宁死不当亡国奴的精神洪流!惊天地而泣鬼神的生命之流啊!

200公里的打狗河谷及附近许多村寨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救活”了百万难民。不知道外国有没有这种悲壮的记录?40年后,我以一名中国作家的良心,将1944年的亲身经历,所见所闻,写成了长篇小说《大撤退》,纪念这百万难民同胞中的生者和死者,也是献给今天的年轻读者。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日战争,有正面战场,敌后战场,同时也有不见经传、惨绝人寰的“湘桂大撤退”,我们无权忘掉这一页沉重的历史。

1945年春天,徒步走到贵阳,我们全家大病一场。在医院里听说,日本鬼子打到了独山,在这云贵高原的一角,弹尽粮绝,进退维谷,等待着法西斯侵略战争的末日来临。

这年夏天,我的父母收到重庆乡村建设学院的聘书,全家来到四川巴县歇马场农村——这所学院也是为了避开敌机的轰炸才建在重庆远郊。爸爸教国文,妈妈当图书管理员。我到南开中学第三次读初中一年级时已经14岁。有趣的是,妈妈要我20岁大学毕业就去美国留学,可是谁也没想到,我20岁那年,作为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正在朝鲜跟美国侵略军打仗。

苦难的童年,动**的青年时代,使我更加珍视当前这个和平建设、改革开放的新时期。爱国,包含着广泛的内容;历史,是我们严峻的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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