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曼如是被腰和腿上的酸疼叫醒的。意识从睡眠里浮上来的那一瞬间,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不是声音,而是身体深处那种钝钝的、绵长的酸胀感。像被折叠起来塞进狭小的后备箱里塞了一整夜,又像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拉伸了三百次。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脑子里慢慢灌进来一些东西。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清清楚楚。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像被人拧过的毛巾,又酸又僵,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腿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腿内侧有一种奇怪的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太知道了。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摆的位置,床单上甚至没有压痕。要不是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乌木沉香味,她几乎要以为昨晚柏悦根本没有睡在这里。
江曼如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吸顶灯关着,白色的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灰尘。她盯着那只飞虫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慢慢坐起来。
腰又疼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把那个“嘶”字咽回喉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居服还在,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是昨天晚上躺下之前的样子。
她还学会“善后”了。
江曼如哼笑一声,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摆了五六片,每一片都去了皮,码得整整齐齐。碟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漂亮:“醒了就下来吃饭,早餐在微波炉里。”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笔字。那是在民政局填写结婚申请书的时候,她当时看到柏悦写的字,心里想的是“字写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江曼如把便签纸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她把杯子放回去,目光又扫到那张被翻过去的便签纸。白色的纸片,毛毛糙糙,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可怜巴巴的。
她把苹果也吃了。一片一片,嚼得很慢。苹果很脆,甜度刚好,还没氧化,可能切完用凉水泡过。妈妈没有这个习惯,每次切完就直接放盘子里,等端上来的时候边缘已经泛黄了。
江曼如把最后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边。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稳住自己,在心里把柏悦骂了几百遍。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齿痕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翻出抑制贴,撕了一片,按在腺体上。指尖压下去的时候,那块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像某种被触碰的记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大腿前侧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像两根用过了头的弹簧。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心里把柏悦又骂了几十遍。
刚到一楼,她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这个点妈妈应该在院子里浇花,所以只能是柏悦。
柏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低低的,在和谁说话:“……姜要多放一点,她怕腥。”
顿了顿。
“嗯,红烧的。她点名要的。”
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我知道。所以她点红烧就是在考我。”
江曼如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她在和谁说话?妈妈?她侧耳听了一下,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故意踩重了一步。
厨房里的对话声停了。柏悦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她贴着抑制贴的脖子,到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手,再到她站得不太稳的腿。
柏悦的表情基本没有变化。她只是侧身让开厨房的门,朝微波炉的方向偏了偏头。
“早餐在里边。妈出门之前特意交代,让你起床以后一定要吃。”
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看着年轻一些。没有衬衫,没有西装裤,没有职场精英的武装,就是一个在家里待着的普通人。袖子推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大概刚洗过什么东西。
江曼如看着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火苗窜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端出“特意”给她留的早餐,走到餐桌前坐下。
柏悦没有跟过来,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重,被姜片的辛辣压着,从厨房门口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