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死,无比地怕死,哪怕活著意味著无尽的煎熬,他也紧紧抓著这卑微的生命气息不放。
直到某个冬夜,在一处偏僻的別院,一场急症,终於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命烛火。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的並非痛苦,而是终於到来的解脱。
终於……结束了。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预想中的黑暗与寧静並未到来。
眼前,是一片迷濛的、泛著幽绿光芒的雾气。
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身影——是一群女子。
不同身份的衣裙,有粗布麻衣的村姑,有綾罗绸缎的闺秀,甚至还有妇人打扮的佳人……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无数双眼睛,齐齐地、无声地凝视著他。
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秦桓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战慄。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时,为首的一位身著素白衣裙、面容清丽却毫无血色的女子,缓缓飘前一步。她看著秦桓,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的弧度,声音空灵而縹緲,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边”:
“秦公子……”
“我们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她们,是这些年来,因秦桓仗势欺人、风流债而想不开的女子。
秦桓看著这一张张模糊而哀怨的脸庞,生前的种种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昔日门庭若市、权倾朝野的秦太师府,如今朱门紧闭,封条残破,蛛网暗结,只剩下无言的萧索与荒凉。
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淒凉。
济公摇著那把永不离身的破蒲扇,踢踏著烂僧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府门前。
他脸上那惯有的嬉笑收敛了,看著这盛极而衰、转眼成空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轻轻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只色彩鲜艷、製作精巧的蹴鞠,咕嚕嚕地从旁边巷子里滚了出来,恰好停在了济公的脚边。
紧接著,一个约莫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小童,咯咯笑著,迈著两条小短腿,飞快地跑了过来。
这孩子长得极其漂亮,眉眼灵动,周身气息纯净剔透。
笨拙却又精准地抱起了那个对他而言有些大的蹴鞠。
济公看著这小童,破扇子微微一顿。
远处,传来一个温婉而带著些许急切的女子呼唤声:
“拾安——拾安——別跑那么快,小心摔著!”
隨著呼唤,一位衣著素净、容貌灵秀的妇人从小巷另一端快步走来。
她脸上带著温柔的责备和宠溺,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叫“拾安”的小童。
小童听到呼唤,抱著蹴鞠,转身又咯咯笑著朝那妇人跑去,扑进她的怀里。
洪秀英弯腰將儿子阎拾安抱起,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眼中满是慈爱。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个摇著破扇的和尚,抱著孩子,柔声说著:“调皮鬼,我们该回家了。”
然后,便转身,抱著那孩子,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巷口。
认识洪秀英的人,无论是旧日邻里,还是后来结交的四方友人,提起她,无不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艷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