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在邵芳和济公之间来回逡巡。
台上的济公,在邵芳开口的瞬间,拍打灰尘的动作便是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惯常醉意朦朧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地看向台下的邵芳。
片刻沉默后,济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无奈又觉得荒唐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坦荡,迴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和尚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四个字,掷地有声,是他对自己修行、对自己所为的绝对自信与宣告。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
台下的邵芳,非但没有被这坦荡的气势所慑,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对上济公的视线,脸上的温婉怯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少许,露出下面一丝近乎悲悯的、却又冰冷透彻的神色。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诡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的口吻,
一字一句地,將那句曾如同噩梦般烙印在另一个“邵芳”灵魂深处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轻柔地返还给了台上这位圣僧:
“问心无愧……”
她微微顿了顿,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四个字,然后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如同宣判:
“……不代表没做过错事。”
提问者与回答者的位置,调换了。
而拋出了同一把刀子。
广场上的人群。
“问心无愧……不代表没做过错事?”
“这邵大娘……胆子也太大了吧?怎么能这么说圣僧?”
赵斌和白雪也惊呆了。
赵斌下意识地想上前维护师父,却被白雪拉住,白雪眼中也充满了困惑和不安,她看看邵芳,又看看师父,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而站在台上,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的济公,在几息的沉默后,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用力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髮,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哎呀呀,这位女施主,好犀利的言辞!和尚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晃著身子,语气轻鬆,仿佛刚才的凝滯只是错觉,
“不过嘛,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
和尚我行事,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佛法慈悲。”
“和尚我得去喝口酒压压惊,今天这事儿,太刺激了,刺激得我脑仁疼!”
说著,他也不管眾人反应,趿拉著破鞋,摇著破扇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拨开人群,径直往寺里走去。
留下满脸错愕的眾人,以及站在原地、仿佛只是说了句平常话、此刻正微微低头敛目、恢復成那副温顺无害模样的邵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