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刚刚砍下了亲生父亲的头颅。
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因为弒父的罪孽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己存在的彻底厌弃与荒谬感。
他是啃食著自己义母的,一口一口血肉成长起来的,吃肉的时候只会在意好不好吃。
他自嘲地想。
那些年邵芳省吃俭用挑粪供他读书,自己挖野菜、缝补衣服,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只想著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就像食肉者不会在意盘中肉来自哪头牲畜,如何被屠宰。
既得利益者怎么会在意被剥削的人,只是现在他的身份转变了而已。
从前,他是那个被剥削、被损害的邵芳的儿子,享受著母亲牺牲换来的资源,目標是成为人上人。
现在,他成了被身体、被血缘剥削的“客体”。
身份转变了,视角才被迫扭转,痛苦才变得如此真切、如此无法忍受。
冷风吹过,带走些许血腥,却带不走心底那一片冻土。
陆邦缓缓抱紧膝盖,將脸埋入臂弯。
乾涸的血痂摩擦著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他没有哭,眼泪早已在无数个屈辱的夜晚流干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方的空洞。
黑龙寨一夜焚毁、贼首贪官伏诛、賑灾粮银追回的战报,功劳归於朝廷威仪、钦差陆邦运筹、军民奋勇的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京城。
几乎同时抵达京城的,还有另一道消息。
灵隱寺前御赐“普渡眾生”金匾,於揭匾大典当日,遭晴天霹雳劈成齏粉。
甚至第二道天雷险些击中圣僧道济。
此事经由当日眾多观礼者的口耳相传,早已在钱塘乃至周边州县沸沸扬扬。
朝廷闻讯,极为震动。
御赐之物,象徵天恩与褒奖,竟遭“天谴”毁坏,此乃极不祥之兆,更是对朝廷顏面的重大打击。
当即派下天使兼精通天象、佛理的翰林官员,火速前往钱塘,一则核查賑灾剿匪之功过,二则彻查“天雷劈匾”缘由,务必给朝廷、给天下一个合理交代。
灵隱寺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无形的压力之下。
广亮等人焦头烂额,既要应付天使的盘问,又要应对外界越来越响的质疑声浪。
而在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说书人老王,心思活跃起来。
他前些日子挖出的关於李修缘的往事,原本还犹豫是什么时候公之於眾,毕竟牵涉太广,也太过骇人。
但如今,天雷劈匾、圣僧蒙疑,官家追查,民议汹汹……时机似乎成熟了。
更重要的是,他近日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听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些虔诚的信眾、受过济公恩惠的百姓,开始自发地为道济辩护。
他们將道济平日疯癲却救苦救难的事跡传扬开来,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亲眼见过活佛显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