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银行专务也適时地插嘴,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假笑:“西园寺先生,令弟说得有道理。现在出口形势一片大好,通產省也鼓励重工企业出海。这个额度可是看在西园寺家的面子上特批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修一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並不懂太深奥的宏观经济,但他知道家族的纺织和机械配件工厂最近確实利润丰厚。五十亿日元,对於现在的西园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几乎要抵押掉大阪祖產的一半地皮。但如果正如弟弟所说,能赶上美国订单……
“真的……能行吗?”修一的声音有些动摇。
听到修一动摇的声音,柱子后面的皋月,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这哪里是救命稻草,这分明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再过五个月,也就是9月22日,广场协议一旦签订,日元將会在短时间內疯狂升值一倍。到时候,依靠廉价劳动力和匯率优势的出口型企业將遭遇灭顶之灾。这五十亿贷款投进工厂,就像是把钞票扔进焚化炉,不仅连个响声都听不到,还会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最终逼得西园寺家不得不变卖祖產,彻底沦为二流家族。
上一世的剧本里,恐怕就是这么演的。
但这一世,编剧换人了。
皋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她伸出手,用力在自己的大腿內侧拧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演出,开始。
“父亲大人……”
一个怯生生、带著哭腔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那充满了利益算计的对话中。
修一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女儿正站在几步开外。她小小的身躯裹在黑色的丧服里,显得那么单薄,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茶,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皋月?”修一连忙撇下银行家,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看父亲大人一直在说话,嗓子好像哑了,所以……”皋月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尖的漆皮鞋,声音细若游蚊。
修一的心瞬间融化了。他接过茶杯,眼眶发热。还是女儿贴心啊,哪怕刚失去母亲,还想著照顾自己。
“哎呀,是皋月啊。”健次郎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试图维持长辈的慈祥,“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过叔叔正在和爸爸谈很重要的大事,你先回房间好不好?”
皋月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健次郎,眼神清澈得看不到一丝杂质。
“叔叔是在谈那个……大工厂的事情吗?”
健次郎一愣,隨即笑道:“是啊,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有钱,让皋月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哦。”
“可是……”
皋月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数学题。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让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政客也能隱约听到。
“可是,我刚才去给美国大使馆的威廉叔叔送回礼的时候,听到他在发脾气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旁边几个竖著耳朵的耳朵立刻动了动。“美国大使馆”这几个字,在这个时代有著特殊的魔力。
健次郎脸色微变:“威廉先生?他在发什么脾气?”
皋月歪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一脸天真地复述道:“他好像在摔杯子,用英语说什么……『tradedeficit(贸易逆差),还说什么『enoughisenough(忍无可忍)。他还说,那些运到美国的日本货柜,就像是……像是要淹没底特律的洪水,美国人要修大坝把水拦回去啦。”
她用最稚嫩的日语,夹杂著几个標准的英语单词。
修一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宾客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皋月似乎並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往父亲怀里缩了缩,仿佛是被那个想像中的画面嚇到了:“父亲大人,叔叔说要建大工厂卖东西给美国人。可是如果美国人真的生气了,把大坝关上了,那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呀?到时候,借银行伯伯的那么多钱,我们要拿什么还呢?会不会像隔壁的小林家一样,被贴上封条……”
说到最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未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个小圈子。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当然知道日美贸易摩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美国国会议员甚至在白宫门口砸毁了东芝的收音机。但所有人都在赌,赌那只是政治作秀,赌里根政府不会真的对盟友下狠手。
然而,这番话从一个刚刚丧母的12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却带著一种诡异的、直击灵魂的预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