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乖巧地坐在旁边,双手捧著那杯热牛奶递给父亲,看著他吃下去。
在修一看不见的角度,皋月微微垂下眼帘。
这块蛋糕当然不是她做的。她怎么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烤箱前?这是她让厨房做好,自己特意用刀切坏,再在表面洒了一点麵粉偽造出现场感的道具。
对於前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观察对手微表情的皋月来说,修一此刻的状態简直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焦虑、疲惫、感动、愧疚。
这种混合的情绪状態,是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也就是——植入“思想病毒”的最佳时机。
“父亲大人在看难懂的书吗?”皋月指了指书桌上那些文件。
“是啊,大人的工作。”修一喝了一口牛奶,感觉胃里暖和了一些,“是一些关於工厂的事情。”
“是要造很多很多东西卖给美国人吗?”皋月明知故问。
修一嘆了口气:“是啊。大家都说这是个好机会。”
皋月没有接话。她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卷边的杂誌。
那是上一期的《时代周刊》(time),封面是一个神情严肃的美国老人的黑白照片——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
“这是什么?”修一有些好奇。
“是威廉叔叔送给我的,他说让我练习英语阅读。”皋月把杂誌摊开在膝盖上,翻到了折角的一页。那是一篇关於美国高利率政策和贸易赤字的深度分析文章,满篇都是晦涩的经济学术语。
对於12岁的日本女孩来说,这无异於天书。
但皋月的手指,却精准地停在了一段关於“美元匯率高估”的段落上。
“父亲大人,这里有个词我不认识。”她指著那个单词,歪著头问,“『artificial……这是什么意思呀?”
修一凑过去看了看:“这个词是『人造的或者『虚假的意思。”
“虚假的……”皋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用手指顺著那行字,像是在读童话故事一样,磕磕绊绊地念道(实际上是在即兴编译):
“文章里说……现在的美元就像是一个……『artificialdam(人造大坝)。它把水拦得很高很高,为了不让……呃,不让通货膨胀这只怪兽跑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父亲,眼睛亮晶晶的:“可是父亲,如果大坝里的水太满了,会怎么样呢?”
修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那就得开闸泄洪,否则大坝会塌。”
“那泄洪的时候,水会流到哪里去呢?”
皋月伸出白皙的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拋物线,最后重重地落在茶几上——正好指著那份贷款合同的方向。
“哗啦一下——”她模仿著水流的声音,“下游的小房子都会被衝垮吧?”
修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坝。水位。泄洪。下游。
这篇全英文的专业报导在修一脑海中並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但女儿这个简单至极的比喻,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他侥倖的幻想。
美元是高悬头顶的堰塞湖。
而日本的出口企业,就是住在坝底下的村民。
为了抑制美国的通货膨胀,沃尔克把美元利率拉到了天际,吸引了全球的资金流向美国,导致美元匯率一直维持在不正常的高位。这让日本的商品变得极其便宜,疯狂倾销。
但这种“好日子”,是建立在“大坝不塌”的前提下的。
如果有朝一日,美国人觉得自己不需要再拦著水了,或者大坝撑不住了,他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