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i-on-ji!”史密斯操著生硬的日语,举著酒杯,“goodjob!只要你们能在11月前把那五百万套园艺工具送到西雅图,明年沃尔玛的货架就全是你们的!”
健次郎得意洋洋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递给修一:“大哥,你看看。这可是我在酒桌上拼了老命喝出来的单子!预付款都已经打过来了,百分之三十!”
修一接过合同,並没有被那个预付款数字冲昏头脑。他带上眼镜,开始仔细翻阅。
休息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健次郎有些不耐烦地抖著腿,觉得大哥这是在故意挑刺。
“健次郎,”修一合上合同,眉头微皱,“五百万套,三个月交货?现在的生產线就算满负荷运转,也只能勉强完成三百万套。剩下的两百万套,你打算变出来吗?”
“外包啊!”健次郎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联繫了大阪周边的十几家小厂,把零件分包出去,最后在我们这里组装。虽然利润薄了点,但量大啊!”
“外包?”修一眼神一凛,“质量怎么控制?这可是出口美国的產品,一旦出现质量问题……”
“哎呀大哥!你也太谨慎了!”健次郎不屑地摆摆手,“那是园艺铲子,又不是精密仪器!能挖土就行了,美国人哪有那么讲究。”
这时候,一直乖巧地坐在旁边喝橙汁的皋月,突然放下了杯子。
她伸出手指,指著合同倒数第二页的一行小字。
“叔叔,”她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呀?『liquidateddamages(违约赔偿金)?”
史密斯听到这个词,眉毛挑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健次郎愣了一下,隨口说道:“哦,那个啊,就是说如果我们迟到了要罚款。这是商业惯例。”
“可是……”皋月歪著头,一脸天真地读著上面的数字,“这里写著,如果超过15天交货,要赔偿合同总额的300%……还有,如果质量抽检不合格率超过1%,也要赔偿300%。”
她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健次郎:“叔叔,那些外包的小工厂,真的能保证每一把铲子都合格吗?如果有一箱铲子断了,我们是不是要把整个工厂都赔给史密斯叔叔呀?”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那个名为“暴富”的气球。
修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刚才只顾著看產能条款,差点漏看了这个苛刻到变態的赔偿条款。
300%的赔偿金。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签卖身契!
“健次郎!”修一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带著真正的怒火,“这种条款你也敢签?你是嫌西园寺家死得不够快吗?!”
健次郎被这一声怒吼嚇了一跳,隨即恼羞成怒:“大哥!你懂什么!史密斯先生说了,这是大客户的標准模板!人家沃尔玛是大公司,当然规矩多。只要我们按时交货,质量过关,这就是一张废纸!你能不能別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魄力!要是听你的,一点风险都不想冒,西园寺家早就饿死了!”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看表情也猜到了大概。他摊了摊手,用英语说道:“mr。kenjirou,riskandrewardgohandinhand。(健次郎先生,风险与回报是並存的。)”
健次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著史密斯点头哈腰:“yes!yes!noproblem!”
修一看著弟弟那副諂媚又疯狂的嘴脸,心中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失望。
没救了。
这个人已经被贪婪蒙住了双眼,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以此为荣地跳下去。
修一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好。”修一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既然你是独立经营,盈亏自负,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史密斯一眼,拉起皋月的手。
“皋月,我们走。”
……
回程的列车上。
这是一节包厢车厢,只有修一和皋月两人。
窗外,夕阳將整个大阪平原染成了血红色,远处连绵的工厂喷吐著黑烟,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钢铁巨兽。
修一看著窗外,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