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热情地揽著高桥的肩膀,像是多年的老友。
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高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並不是因为繁华。
而是因为……自行车。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像是一条黑色的钢铁河流,在並不宽阔的马路上奔流不息。铃声此起彼伏,匯成了一首宏大的、嘈杂的交响曲。
骑车的人们穿著清一色的蓝色或灰色棉袄,脸上带著被寒风吹出的红晕。他们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但在看到那辆来接考察团的黑色“上海牌”轿车时,眼中都会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
那是一种对於物质、对於財富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眼神,高桥在东京很少见到。那里的年轻人眼睛里只有疲惫和虚无。
车子艰难地在自行车流中穿行。
“高桥先生,別看现在路有点堵。”老陈坐在副驾驶位上,转过头,一脸自豪地指著窗外,“那是我们的一纺厂,那是印染厂……上海可是全中国的纺织中心!只要是布,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
高桥透过车窗,看著那些红砖外墙的巨大厂房。墙上刷著“工业学大庆”的標语,工人们正推著满载棉纱的小车进进出出。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甦醒的怪兽。
虽然它的动作还很笨拙,虽然它的皮肤还很粗糙,但那种庞大的体量感,让来自岛国的高桥感到一种本能的压迫。
“人工……”高桥突然开口,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这里的工人,一个月多少钱?”
小林翻译了过去。
老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日本客人这么直接。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圆圈。
“一百?”高桥猜测,“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大约是两万日元。这已经是日本工人薪水的十分之一了,非常便宜。
老陈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憨厚。
“一百块人民幣。”
翻译小林愣住了,他迅速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匯率,然后脸色古怪地对高桥说道:
“厂长……他说是一百人民幣。”
“那是多少日元?”
“按照黑市……不对,按照官方匯率,大概是……五千日元左右。”
五千日元。
高桥猛地抓住了前座的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日本,这笔钱甚至不够他在东京吃一顿像样的晚饭。而在这里,竟然是一个熟练纺织女工一个月的工资?
二十分之一?不,这是四十分之一!
“而且,”老陈补充道,“这是包含奖金的。如果是学徒工,还要更低。”
高桥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窗外那些骑著自行车的人群,突然觉得他们不再是灰色的背景板,而是一个个行走的金矿。
皋月大小姐画的那件300日元的白t恤……
在这里,真的能做出来。
甚至,还能更便宜。
……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外滩。
考察团被安排住在著名的和平饭店。这座有著绿色铜皮屋顶的哥德式建筑,曾是远东第一高楼,也是旧上海繁华的见证。
房间里铺著厚厚的地毯,摆放著老式的红木家具。虽然设施有些陈旧,但依然透著一股没落贵族的优雅,这让高桥感到一丝亲切。
晚宴在饭店的八楼龙凤厅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