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四月的纳帕谷,晨雾笼罩在圣赫伦那山的腰部。空气冷冽,充满了泥土湿润的气息和发酵后的果酸味。
清晨六点,热气球起飞场。
巨大的鼓风机轰鸣著,將冷空气灌入平铺在草地上的彩色尼龙布中。隨著球体逐渐饱满,地勤人员拉动了丙烷燃烧器的阀门。
“轰——”
一道长达两米的橘红色火焰喷涌而出,热浪瞬间扭曲了周围的空气。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燃烧声,那个巨大的球体缓缓直立起来。
艾米站在藤条编织的吊篮旁,双手死死抓著边缘的皮革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西、西园寺同学……”艾米看著头顶那个只靠热气支撑的庞然大物,声音发颤,“这东西完全没有机械传动结构,真的安全吗?”
“这是最原始的飞行方式,艾米。”
皋月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飞行夹克,戴著防风护目镜,抬头审视著燃烧器喷出的火焰顏色。
“没有仪錶盘,没有自动驾驶,只有风和火。”
她在藤田刚的搀扶下翻进了吊篮。
“上来吧。”
艾米犹豫了一下,咬著牙爬了进去。她立刻蹲在吊篮的角落里,以此降低重心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
操作员是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美国人,他再次拉动阀门。
“轰——轰——”
火焰持续喷射,热气直衝头顶。吊篮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离开了地面。
没有任何引擎的轰鸣,燃烧器间歇性的吼叫盖过了周围所有声音。当燃烧器停下来的间隙,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缆绳的细微声响。
地面上的人和车迅速变小。皮卡车变成了矩形的色块,整齐排列的葡萄架变成了绿色的条纹,蜿蜒的纳帕河像是一条反光的银线。
“站起来,艾米。”
皋月站在篮边,摘下护目镜,任由高空的冷风吹乱她的头髮。
“別看脚下,看远方。”
艾米颤巍巍地扶著篮筐,勉强站直了身体。她避开垂直向下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太阳刚刚从东边的瓦卡山脉后面探出头,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谷地。
原本灰暗的葡萄园瞬间被点亮,露珠在叶片上闪烁,晨雾在阳光下蒸腾、消散,露出下面大片大片翠绿与金黄交织的田野。
“哇……”
艾米张大了嘴巴,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
那种生理性的恐惧在开阔的景色面前慢慢消退。
“这下面……”皋月伸出手,指著脚下那片连绵的土地,“每一寸泥土里,都埋著美元。”
“这里是美国的新贵之地。四十年前,这里只有几家经营不善的酒庄,农民们种著廉价的李子和核桃。但现在,这里的一瓶酒能卖到几百美元,地价翻了一千倍。”
皋月看著那些整齐的田垄,眼神平静。
“这不仅是农业。他们把原本廉价的农產品,包装成了昂贵的奢侈品,赋予了它远超液体的社交价值。”
气球缓缓飘过一片宏伟的建筑群。
那是opusone(作品一號)酒庄。巨大的石灰石建筑半掩在土丘之中,圆形的列柱迴廊矗立在原始的田野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就是我们要去吃午饭的地方。”
皋月对操作员打了个手势。
“下降吧。风向变了。”
……
中午十二点。opusone酒庄。
这里的餐厅並不对公眾开放,只接待预约的贵宾。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葡萄园,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白色的餐桌布上。